鲤鱼乔木

为了讲述

风沙

《风沙》


蜜丽和沙拉曼互换老师的if线

魔王莩中心

——时间在独角族与沙民起争执之后—— ​​​



风暴停止之时,莩兰乌多斯开启法阵,可法阵不稳定,光芒减退面积收缩。他一只手探入其中却又收了回来。

“老师,我们这就回王城去吗?”蜜丽·嘉瑞看出他的犹豫,轻轻拉了他的衣角。

莩兰乌多斯将目光放到远处,落到远去的沙民身上,“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明白。蜜丽,为什么沙民族长愿意为女儿断手?为什么你会反对我的想法,为了别人站在我的对面?”

法阵已渐渐消散,日头高照,莩兰乌多斯抬手为蜜丽遮住阳光,冷气从他的指缝散出,蜜丽觉得瞬间燥热消散,像回到了远在天边的家中。“老师……我有什么问题您瞬间就能回答我,教我咒语,告诉我世间万物的千姿百态。可是,您的问题我却难以一时回答。”

“蜜丽……我还不想回王城,我待在那里的时间太长,我想,我需要在各地走走,听闻说边缘地区有魔族巨兽作怪,我也去要亲自去处理。”莩兰乌多斯重启法阵,对她说:“你先回去吧,这边天气对你们人类来说,确实有些极端了。”

蜜丽从他的遮蔽下走出,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在老师身边,所学的知识还不够,我的年纪太小去过的地方太少,见到的人也太少,我常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位合格的贤者——”

“你很优秀,蜜丽,你是人类杰出的代表,不要妄自……”

“如果要游历山川,履行魔王职责的话请带上我吧,老师!”她的请求终于变为势不可挡的洪涛,仿佛以温柔的琴声为起始,逐渐高涨音调。

压力与责任随成长一起到来,魔王却不曾在少女的眼中窥探到苦涩,他自知她的固执和坚毅无需她献上自证的誓言,于是他俯身覆膜她的头发,“那就随我一同来吧,我的小女孩。”


或许世上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师生,信赖与交流从未变成猜忌与缄默。莩兰乌多斯多年来守候的少女早已亭亭玉立,与安格尔和阿露露不同,他好像在蜜丽身上听到了骨骼生长时咯吱作响的声音,听到吹动她长发的风声,她的指尖、她的声音、她的发梢,好像一切都在悄悄变化,可唯有纯净的眼睛从未改变。

他们在雪山上看日出时,他头一回觉得,他的心灵在某一瞬间失去了平静,原来自己也可以陶醉于一束阳光。后来面向大海、面向沙漠、面向花朵和群鸟、面向人群与君主的朝拜时,莩兰乌多斯也都能重新获得看到雪山阳光时的感受。西奈·格兰德告诉他,“王,这是喜悦啊。”


数日之后,他们离开群山前往新的目的地。蜜丽释放火焰飞于空中时,莩兰乌多斯问她:“为什么不带上我送你的法杖呢?你可以更好地使用你的力量。”

她答:“老师,我还有很多知识要学,但法杖会像个捷径。我想这趟旅程我能有所收获的话,运用学习起来会更快。到时候再回到黑珍珠之海取它,老师您不会不陪我吧?”

莩兰乌多斯示意她驾驭火鸟飞往西北方向的海洋,那是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当然,好孩子。”

乌云滚滚,雷声大作,村里的渔民们迅速收起海滩上的家什,即将有大雨倾盆,可许多妇人和孩子还站在岸边焦急地等候,一艘载着数人的巨大渔船仍未归来。蜜丽本以为和莩兰乌多斯的旅途会因极端天气而暂时告终,当她熄灭火鸟落于地面,莩兰乌多斯却仍毫无顾忌地向前飞去,她朝他大喊:“老师!您要去哪里!”

“远处有强烈的魔力涌动,可能是海中的魔族心有不安,我需要去看看。”

蜜丽·嘉瑞安抚好岸上的渔民,嘱咐他们赶紧回到屋子里,海上风暴带来的涨潮灾难不会逊色于两城开战。尔后她燃起巨大的火鸟追随老师的步伐。

“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回去,照顾好人类村民才是你的本职。”

“我在海岸暂时设下了一道屏障,村民不会有性命之忧,况且老师在我身边,我才不担心。”蜜丽飞到他的身边,她的笑容让他无可奈何。她说:“老师,这里比沙漠比王城比我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湿润,空气好像全是水,我的手好像变成了鳍,脖子上长了腮,我好像变成了小鱼自由游在任何地方。”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他释放出的魔力为她拂去迎面打来的风雨。“蜜丽,海是所有生命的故乡。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都从海里出生。你和我也许原本都是小鱼。”

兴许是少女并未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她望向前方不再多言,直至看见海上的漩涡才停止前进。有大量魔力从漩涡中心涌出,他让她在岸上等他,自己却坠落到海中。蜜丽忍住呼唤他的冲动,心里只想:他可是魔王。

天黑之前莩兰乌多斯带着满身的海水落到陆地上,他将身上的水冻结成冰使之剥离,蜜丽念出古咒文,一只小小的火精灵在她手中诞生,绕着他的身体飞来飞去。“老师,这样会暖和一些吗?”

本就诞生于寒冰,莩兰乌多斯从未感到寒冷,但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蜜丽……近年出海的渔船数量骤增,海兽常被他们打搅得不得安宁,导致它们近来情绪恶劣,焦躁不安,这才搅起这片漩涡阻止船只靠近。”

“老师,渔船捕鱼是为了生计……”

“我知道,所以我安抚了海兽。为它门做了无形的结界,噪音和船锚无法闯入,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作为魔王,我帮助我的子民,蜜丽,作为人类的贤者,你也要告诉人类,不可竭泽而渔。”

海面的漩涡早已消失,可海面仍因风暴来袭而搅起巨浪。莩兰乌多斯将冰凝结成飞鸟状,把蜜丽抱了上去,“你今天用了太多魔力,别再用火鸟了。海岸的屏障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我也累了,我们快回去吧。”

风雨如雾,蜜丽·嘉瑞在海面上空望见了微弱的灯光,那是一只行驶在风暴中的大船,岌岌可危的船像只断了尾的鱼。她俯身一跃而下,莩兰乌多斯的目光甚至都没及时追赶上她,“蜜丽——”

火鸟在她砸向甲板之前变成摇篮稳稳接住她,尔后又在她的操控下化作巨大的伞笼罩在船只上空为所有人遮蔽风雨。当莩兰乌多斯以人类的形态慢慢下落后,她才介绍:“我是星宵贤者蜜丽·嘉瑞,这是我的老师。我现在来不及和你们解释太多,你们也不要恐慌,没有时间害怕了,现在大家请努力把船开回去!我来救落水者和伤员!”

自然的力量远胜于魔法,蜜丽早在从水中救出几位落水者前体力就已透支,她倒在莩兰乌多斯的怀中,无力感化为眼泪随着雨水划过她的脸颊,“水中还有两个人!老师拜托你救救他们!”

“可是蜜丽,他们已经死了。”

“老师!拜托您——”她挣扎着从他怀里挣脱,跌跌撞撞跑向甲板上的水手。风暴刚来时,折断的缆绳顷刻甩掉水手的一条腿和半个脑袋,血浆融进水里,就像雨滴掉进海中。自知他活不长蜜丽却也没有合上他的眼帘,只是不断往他身体里输送她仅有的魔力。

莩兰乌多斯从远处的浪潮中捞出两个死人,两具尸体寒冷如冰。他细细观察他们的面容,和沙民截然不同,他们粗犷,黝黑,眉毛像锋利的刀,原来人类也并非一模一样。他似乎并未在他们身上看见死亡,好像他们只是睡了个并不安稳的觉,做了一场难以苏醒的噩梦。

他知道他们死了,他们的灵魂已经归于灵魂之流,可是魔王没由头地觉得陌生。他看着尸体脸上的刀疤,看到尸体手上的戒指,乱糟糟的胡子,他第一次想问:他从哪里来呢?风暴很快过去,船只终于到达岸边,莩兰乌多斯把尸体抱到人群中间,他把空间全部留给体力透支的贤者,留给失去同伴的渔民。没了半张脸的水手在女儿的轻声呼唤下断了气,莩兰乌多斯看到水手的家人抱着他,浑身上下沾满通透的血水却仍不撒手,他看见溺亡者的朋友喊着他们的名字,一遍遍无效地质问为什么不兑现一起活着的承诺。

天空清朗起来,云上映着水色,他从一片哭声中忽然发觉,大海原来不只有一种颜色:除了蓝色,还有青色和紫色。

蜜丽从人群中抽离,摇摇晃晃走到莩兰乌多斯身边,她的声音几乎要被海风吹散,“老师……海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又为什么会在海中死去……”

莩兰乌多斯蹲下来望着她的眼睛,然后将她抱起来让她紧靠着自己颈窝,伸手抚摸她的额发,“我的好孩子,生命最终会回到出生之地……你太累了,好好睡吧。”

遇难者被哀悼,灵魂只能在彼岸作无声的哭泣,幸存者大难不死却仍落入悲痛的陷阱。没有人忘记贤者和魔王的身份,也没有人忘记他们的恩情,他们受到款待受到敬重也受到畏惧。几日后蜜丽·嘉瑞亲自下葬遇难者,只因她接受了家属的请求:把他们的遗体燃烧成灰烬再撒入海中使之变成海的一部分。包围遗体的火焰变成一尾鱼游进海里,它游得很远,直到视野尽头才终被海水熄灭。莩兰乌多斯望着在水下逐渐熄灭的火焰,似乎见到了海中的道路,好像可以接通生者与死者,无畏媒介、无畏阻碍。

贤者念出咒语时,眼泪与声俱下。许多人都流了眼泪,魔王好像回到暴风雨来临的那天,围绕在他身边的也是这样的眼泪,也是这样的呜咽。他把目光放得长远,直到太阳与海相接的地方,他问:“蜜丽,你为什么哭?你和遇难的人甚至从未说过话。”

“老师,我为人类,为生命流眼泪……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魔族有苦涩的潘……他也为世间万物而流泪吗?”

莩兰乌多斯沉默许久,他想,若是自己常以人类的姿态流转于人族之中,他也许便不会为这一双双悲伤的眼睛而吃惊。他被星魂选中,原以为是上天给予的礼物,被仰慕、被敬畏、被崇拜,可星魂却只给了他孤独的特权。

离开渔村的时候莩兰乌多斯看到海鸥盘旋于人群之上,越飞越高,最终消失不见。


可是,莩兰乌多斯变得难以入眠了。离开了高山离开了海,在森林同鹿群一起沉睡的时候,他会莫名醒来,望着星星点点的天空他想起孕育他和雷桑德拉尔的冰原,他想起安格尔,想起独角族,还想起浸泡在海水中的两具尸体。他忽然觉得作为魔王,自己却对世界一无所知。于是他干脆问自己,世上的树木会不会和黑珍珠之海的沙粒一样多?

压制了滥杀同族与人类的魔物之后莩兰乌多斯终于说,他们该启程返回王城了。蜜丽拉拉他的衣角,“老师,我的法杖还寄存在沙漠中。”

飞于黑珍珠之海上空时,连绵不断的大漠里起了沙暴,远远瞧见底下的巨石后有个小小的绿洲,蜜丽示意老师自己想休息一下。得到应允后,她缓缓向下趁着风沙的间隙看到了零星的几棵热带植物,然后她看到了两个人影,正大声地呼唤。

“救救我们——!”

那是一对落单的夫妻,在沙暴扬起时和商队走散,所幸找到有水的绿洲,可是腹部高高隆起的妻子早已无法坚持,她已失血,即将临盆。魔王再一次将仁慈的手伸向虚弱的人类,他为她撑起结界,风沙的呼啸似乎远去了,他造出的冰让结界内温度骤降,产妇长舒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适宜的温度,温和的鼓励,清澈的绿洲之水,女人在沙暴里顺利生产,直到蜜丽用冰刀斩断脐带,满手鲜血从女人下身抱出一个啼哭的婴儿,莩兰乌多斯才转身面对他们。

“老师,您看!一位丝毫不放弃的母亲,一个崭新的生命!”

原来,死神不会光顾这个偏远的角落。

他走过去坐在蜜丽身旁,看着她温柔地为婴儿擦拭身上的血迹,脱下自己的斗篷将他裹了起来,她身上似乎多了几分沉着的勇气,却在这时流了眼泪。

“蜜丽,你怎么哭了?新的生命也会带来悲伤吗?”

蜜丽·嘉瑞笑了,可泪水仍顺着眼角顺流而下,她将手中的婴儿递给男人,念动咒语为母亲止血。“我的魔法只能支撑一小段时间,稍作休整后我们把你们护送到镇上去吧。”

丈夫照看着虚弱的妻子,蜜丽替他照看熟睡的孩子。她走到莩兰乌多斯身边,看着他时,她脸颊上的泪痕还未擦干。“老师,眼泪会为悲伤而流,也为喜悦而流。这次,我还是为人类,为生命,也为拼尽全力的自己。”

魔王以为再看她时他能看到一个未来的母亲,可他却只看到了一个仁慈的贤者。他望着无尽无涯的沙漠,却仿佛看见那片汹涌的大海,从风沙的缝隙里他瞧见碧色的天空,却又好像窥探到风雨的一角。师生听到男人的感谢:“谢谢贤者大人,谢谢魔王大人,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的妻子和孩子都将死在沙漠里,我爱他们。”

蜜丽道了谢,尔后望向莩兰乌多斯,他金色的眼睛如同星星。“就像我爱卡林哥哥一样,我们也将成为这样的夫妻。”

“爱?”

“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愿意与之密不可分,全心全意注视对方。只要对方尚存一息,我就甘愿为他奉上一颗炽热的心。”

“那蜜丽,你爱我吗?”

“老师,我爱您。我也爱大贤者沙拉曼,我爱我的爸爸妈妈,当然,”她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儿,“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儿,我也爱他。”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我的小女孩……”

多年后莩兰乌多斯仍能想起这个遥远的午后。他没想到在孕育生命的大海中看到死亡,又在恶劣的沙暴中看见新生。他很难不将这遥遥相望的几块大陆联系起来,认为这是片生命轮回的土壤。生死皆为生命中无法挣脱的一环,无论是大海还是沙漠都不过是轮回的纽带。

莩兰乌多斯望着逐渐平息的风沙,从未觉得黑珍珠之海的空气如此明亮。


一日魔王跌入梦境,他到埋葬溺亡者与水手的海上,一群飞鱼一跃而上在海面驰骋,一如晴天出海的渔船,也如在海下自由奔腾的魔族子民。而后在那个夜晚他又梦到仅有一面之缘的婴儿面前,他碰了碰他柔软的手指,孩子轻轻握住他,他睡得安详,和枕在自己膝头时的蜜丽一样。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悄悄说:“再见。”声音淹没于风沙中,没有人听到他的告别,但那没关系。他像一颗蓝色的星星消失在宁静的夜里。

莩兰乌多斯想,生命由其自由生长,他会成为出色的魔法师。或许多年后的某天孩子的梦里会出现一双金色的眼睛,但自己却不必再出现于他的面前。



Fin.

不谈音乐时我们谈什么

 

一个没下雪的早上,我跑去税务局办事。工作厅里人意外的多,几乎所有窗口都排起了长队,我去取了号然后坐到长椅上。室内暖气开得特别足,我在百无聊赖里昏昏欲睡。显示屏亮起我手上的号码,几分钟以后单子上盖了章,我签了字,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一件。我往回走,正想着今天要破费打车回去,有个人叫住了我。我视力不大好又没戴眼镜,有点熟悉又模模糊糊的身影落到我面前时我才认出柚木梓马。

我和我的高中同学聊了几句,无非寒暄一下,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他就说他暂时有点事,匆匆走回窗口。久别重逢也没什么特别的,自动门关上的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我只好奇柚木现在成为了怎样的企业家。走出税务局的时候,外面起了雾,我顺着公路去出租车站。一个学生妹递给了我一张传单,上面印着某提琴教师的私人琴房,我揉成一团塞到我兜里。我等了一会儿,有辆印着卡通人物的计程车迎面而来,正打算招手让他停下时刚才那个叫住我的声音又从一辆刚刚停下的保时捷上响起一遍。

柚木梓马在驾驶座上笑着朝我招招手,“你去哪?我送你。”我向来什么也不避讳也没有戒心,点点头坐上副驾驶。我系好安全带,说“你这一趟不收我费,岂不是亏大了。”柚木不还嘴,只说互帮互助。

估计车才刚刚发动,开了暖气也还是冷,我就把手揣进兜里,碰到个刺手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刚刚的传单。

车里清净,柚木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你过得好吗?”

我笑着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你某个前任。”于是柚木也跟着我低声笑起来,就像十几年前的课间,我在和他们说着玩笑话时迎来上课铃声。我说话没心没肺也懒得假情假意,不知是否出于这点,柚木跟我关系还不错,也是出于这点他才愿意放我到他车里还当我的免费司机。当然,更是出于这点,以前我专门讲给他听的话也被他草草忽视。他的忽视当然是对的。

他没开广播也没放音乐,我们的对话字字清楚。就像我想的那样,柚木的道路顺风顺水,一马平川,年纪轻轻坐上高位。他问及我时,我只说在琴行工作。

“帮人卖点乐器顺便再教人弹琴。”

“难以想象你的性格会去教小孩子,我记得你的钢琴弹得很好。”柚木说。

回程有点堵,一路上红灯很多,所以这段距离被无形拉长。柚木和我都不是健谈的类型,但也都不会太冷场以至于让自己尴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好像什么话都聊了但又对对方一无所知。

可我还是喜欢和他聊天。

停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面前走过两个背着琴的学生,于是柚木干脆从这聊起。他问:“你们琴行有长笛老师吗?”

我说:“有,但少,只有两个,学钢琴的还是最多,偶尔还会来几个大人。”

“现在肯定比我小时候学的人多多了。他们怎么样,好教吗?”

“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像在带孩子,不算什么轻松的活。有些上节课说了要好好弹琴,结果几个月没再见过。店里幼儿基础受欢迎得很,昨天才进一批新的,只有乐曲集像生了根一样,还是去年那箱。也许音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弄得太多人半途而废。”我说完绿灯也刚好亮起来,柚木换了档踩上油门。

我看到他楞了一下,刚想开口却又什么也没说。我这才发觉刚才的自顾自说隐约戳了人肺管子,我不应该也没必要说这话。鬼使神差。于是我把话题往我自己身上拉,“我没个好目标,浑浑噩噩。要是当年去读研去留学弹琴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好吧我也没资格说我的学生。”

柚木笑了,我晓得他一定听懂了我的抱怨只不过是救场话。他不为难我,也不为难自己,说:“能一直为一件事奋斗是很了不起的事。”

他的笑一直都很自然,好像永远都那么自然,难以让人觉得有矫饰之嫌。但我没有接受他的褒奖。只因我的工作断断续续,日夜面对钢琴的生活从我大学毕业那年起直到去年为止都是空白。他说我钢琴弹得好,我却只能语塞。

快到琴行的时候,我们谈了些别的,柚木照顾我,他不谈自己,总是说是一些音乐相关的话题好让我有话可说,但我都简单地避开了。我问他是否还和火原和树有联系,他们高中时看起来关系很好。

“当然,”柚木说:“偶尔还会一起吃个饭。早几年前就已经结婚,孩子也到了可以学琴的年纪了。”

嘴比脑子先行一步,我不知为何脱口问:“你呢?”

“我订婚了。”

低头看到他展示出来的戒指,我当即说恭喜。可我心里却瞬间涌上一股怒火。我觉得莫名其妙,他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关我什么事,我不知道火从哪里来。直到车靠在路边,解开安全带开门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我的怒火因柚木而起,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剥夺了我意淫和幻想的权力。

我道了谢,转身想走时,柚木叫住我,问我身上是否带着名片。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在他即将接过去时收了回来,我说:“柚木社长,你也应该有吧。”他笑着连说抱歉,才从扶手箱里取出一张。交换名片时柚木望着我,“殊途同归,现在我们身份又一样,都是商人。”

每每想起这个场景,我都觉得彼时我应当生气,可这时我心里却只有一个声音:这双眼睛真漂亮。

十一点半的学生请了假,一早上我清闲了不少,我干脆慢慢走向自己工作的地方。可我却立在琴行大门面前迟迟没有推门进去,风一刮来比化雪还冷。有时候我总是像现在一样打开网页,输入自己当下漫无目的的症状,随后又很快删除。

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对琴行和钢琴我总想起高中和大学前半段,回忆没完没了出现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这不是什么好事。柚木想和我谈谈钢琴和音乐,我差点就说:“我不想谈音乐。”当爱好转变成专业最后变成一门生意,面对它时,我就变成一个哑巴。并非不能说,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从后而来的长笛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为什么不进去。我说里面闷,到外头透透气。我目送她开了门,也正巧看到她手上提的盒子,里面是支金色的长笛。我忽然想起来,柚木的长笛也是金色的。

高中班上主修管乐的人不多,长笛只有一两个。于是柚木便常常受邀上台做乐句示范,老师不赶课时就顺带让他吹完整首。他在我们面前吹过很多小曲子,巴赫、拉威尔、弗雷,都有过。柚木的演奏听起来总是游刃有余,干净、精彩,即使过去了十几年我也仍能记得。

那时我以为他会有大好的音乐前程,我以为我也有。


tbc.


关于corda 2f 柚木友情线的日后谈

我一直以来对柚木成年以后长达几十年的生活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因此也杜撰了不少故事,我想那是一种我期望的可能性。

从2f塑造的人物来看,柚木似乎并不是特别擅长经营自己的爱情,或许这仅仅是因为他在此之前并未成为过谁的恋人,但我更想把原因归结到柚木的人物个性上。他注定会因为对方不认同自己的处世之道而恼怒,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考虑到对方被冷落的心情,而是因为自己被“否定”了。柚木从小的家庭情况决定了他性格中需要一定程度的“自傲”,我想这是影响他维系爱情的重要因素。

柚木最终选择了私立大学的经济学系,在此之前未曾谈过恋爱的柚木也许会在学校的琴房里邂逅一位心仪的女孩子,她或许和他一样热爱音乐却并非科班出身,他们会有段甜蜜的情感,但在毕业却注定要分开。我认为柚木会继续深造,同时着手准备接管家里的企业,22岁的柚木梓马会比18岁的他成熟很多,所以他不会委身于平静而短暂的恋爱。柚木的自傲会让他保持理性,不被爱情冲昏头脑,因为他知道能让自己立足这个社会、支撑自己未来道路的究竟是什么。

在柚木结婚以前他经历的恋爱可能不止一段,柚木理解它们的结束,也试图挽留过,但成年之后他更明白经营一段感情需要陪伴。正值青年的柚木梓马的绝大多数时间应该在永无止境地学习和吸收经验之中,感情来得纯粹,走得也明白。他仍然会苦恼会难过,但他知道这不该占据他大半生命。

2f中由家庭带给他的苦恼和限制,柚木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也就是说他不善于责怪也不擅长把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他擅长的是思考。所以柚木在这些感情里会感受到幸福也会内疚,在不断反省中了解自己。可也正是因为他的自傲,让他在爱情中不愿委身不愿妥协,累积的情感矛盾就会破坏原本微妙的平衡。

自身实力强劲,踏实、努力又有显赫的家庭和经济作为支撑,柚木的工作蒸蒸日上,又因为招人喜欢的外貌和反复锤炼打磨得很好的性格,他会招得许多人的喜爱,所以一路走来应当顺风顺水。在愈渐成熟时,出于情感和利弊的考虑,柚木会和一位同样优秀的女性结婚,他明白没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充斥着百分百的爱情或者百分百的利益。

在考虑她能为自己带来什么的同时,他也考虑自己能为她带来什么。

对方一定是能包容他的自傲的人,性格或许开朗或许温润或许随性,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柚木从越来越多的相处中明白自己爱她,然后变成一种习惯。他在不断的成长中知道自己也许不善经营爱情,但一定要学会经营婚姻。他发现自己的笑容已然和学生时代大不相同,他觉得时常挂起的笑容似乎都变成发自内心的。

后来他会有一个或两个孩子。我之前写过一个叫做“柚木浅”的小姑娘作为柚木的女儿,漂亮聪明,喜欢艺术,最后研究历史和哲学。又或许他的孩子是阳光开朗喜欢踢球的、精怪可爱嘴上不饶人的,性格可能和柚木很像也可能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柚木都会像做一名好孩子、好学生、好上司、好丈夫一样,努力做一名好父亲。

普遍来说,父母自己的一些愿望都会寄予到孩子身上,柚木不会例外。但他寄予的绝不会是“学钢琴”或者“当一位音乐家”、“当一个艺术家”,他会告诉孩子喜欢什么就放开心去喜欢,想学什么想从事任何职业他都会尽全力当他的后盾,“人生应当遵从自己的内心,爱你所爱,做你所想。”这是他会告诉孩子的,这也是他未曾拥有的遗憾。

尽管如此,柚木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假使人生重来他仍会选择当下。

柚木浅喜欢音乐,拉小提琴,但她并不愿意自己的人生只有音乐于是选择了文学,我想柚木或许有个喜欢踢球的女儿最后选择的仍是经济学,这都是因为柚木给予了她们不断尝试任其喜欢的机会,这些孩子明白作为父亲的柚木梓马为他们构建的世界并非有限,而是无限。这正是柚木在原生家庭中所缺失的。

未来的日子会经历挫折,周期会让经济陷入低谷,但柚木会因周围人的支持重新振作,他知道这不是天赐,这都是自己的真心换来的。我以前也写过:“柚木很难喜欢上一个人,除非那人心是赤诚。”真心对他的人,柚木当然也会回报一片真心,火原和树就是最好的例子。

柚木会老去,和年轻时相比,他的笑容会变得难得一见。从前的笑容不过是为了交涉,而此刻他可以只和自己相处,笑容变得无关紧要,变成只表达心情的工具。他更喜欢休息更喜欢阅读,也能在日新月异变更的信息潮流中跟上时代的脚步,一面与百年前的古董朝夕相伴,一面又同最新的电子设备相谈甚欢。因为柚木梓马不会停止学习。

最后,柚木梓马变得不再在乎自己会被谁记得又被谁遗忘,他回到了小时候,想起所有人,然后找到自己。







(之后我会将这篇重新加入新的东西再重新编排收录到我的册子里

照片

柚木梓马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时候,妹妹抱着一箱相框和一盒相片跑到他的公寓里来。一张全家福、两张毕业照和一张旅行照,立在他书柜的边边角角。“其余的你自己处理吧,祝你有愉快的新生活。”这句话柚木听过很多次,上初中上高中的时候她都这么说。每当他在学校感到全然放松,他就觉得自己承蒙这句话的关照。

学校的课程逼得不紧,有时他也带着金色的长笛上台吹几首轻快的曲子。后来学校交响乐团的负责人找到他说乐团里缺优秀的长笛手,如有兴趣,他可以来。柚木摇了摇头,说:“谢谢,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几次三番,对方终于不再固执,但忍不住问他:“是不愿和其他人一起演奏吗?”

人太容易忘记,我之所以一个人上台只是不想忘记站在舞台上的感觉。他原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笑着缄默了。乐团演出时,柚木也会捧场。偶尔他还是会想起几张快要生疏的面孔。

离毕业尚早,班上已有同学利用自家资源赚得盆满钵满。这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因为他们都一样聪明。有时候大家会拿柚木开玩笑,“精明的商人竟然也是个艺术家”。柚木逐渐明白,尽管他们也会弹肖邦的玛祖卡,可是却不会因为演奏版本的不同而为同一首曲子送上两张CD的购物小票。

很快班里分了小组,将一起做课题、分析数据、完成论文和报告。大家相处都很融洽,从未有过大大小小的争执。只是柚木不参与他们偶尔外出的聚会唱歌,其他人也都尊重他的想法不再多说。同组的男生都抽烟,有女生也抽,他们把烟递到柚木面前,他摇摇头。

“啊,你吹长笛,好像是不能抽。”有人兀自说道。柚木本想解释并非如此,但他顿了一下,开口只说:“谢谢。”

那天是黄昏,小组的成员都到海边散步休息。海风大,柚木闻不到什么烟味,只看见白色的烟好像很快混到海浪之中,几只海鸥好像也穿过白雾飞到明晃晃的太阳里。柚木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太阳落下去,尽管这片海自己已经端详过无数次。他从不冷漠,也常常加入聊天之中。他想,这样并不坏。

一次,上课的教授忽然有了急事,全班人都要留下,没时间外出吃午餐。班长为所有人点了快餐,大家火急火燎地吃完东西又赶紧把注意力放到投影板上。柚木收拾完手中的快餐盒,同桌帮他和周围人的袋子一起放到一旁。“我还以为你太讲究会不吃这些东西。”他说。

他答道:“我也过所有人都过的生活。”

有时候同组的男生会带上女朋友,柚木习以为常。好几人几次旁敲侧击试探他心里的玫瑰是否盛开。然后就会把目光放到周围其他女生身上,“她们为你开的花儿可相当馥郁芬芳呢。”

柚木说并没有,“这无需刻意寻找。就像地球公转,春天自然会到来。”

所以男生都猜他不会在学校初夏举行的舞会上提前找好舞伴。他也的确这么做了。那晚柚木盛装出席,甚至带上了收藏许久的胸针。为一种仪式感,兴许也是预见了未来都难以再踏入这个地方。

大厅反射过来的灯光仿佛夺目的钻石带着无数道彩虹光线,在他的领子和胸前闪动。于是终于有女生大胆向前邀他共入舞池,柚木笑着微微倾身将她的指尖搭入自己掌中。他见过她,所幸记得住她的名字,柚木理所应当地与她四目相对,原来女生有着和他一样漂亮的眼睛。他们融入人群中,她的礼裙随着舞步缓缓摆动,她跳得很好,好极了。

这晚回去的时候天色已太晚,可柚木依旧绕了远路。天开始热了,于是就连黑夜天空都些许泛白。他路过小公园,路灯太陈旧只有昏暗的一点点光打在树叶上。白天天晴,夜里的天空就格外清澈,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里柚木梓马仰头看见了星星,微弱却也明亮。他数自己能看见多少颗,1、2、3、4、……19、20……

他突然想起某人给他发的邮件,这才反应过来快到自己生日。

一架航班闪着红绿光从这颗星星划到那颗上。原来二十岁已经过去了。

 

暑假前一周,一个美国同学跑到柚木公寓里向他寻求一些帮助。大家都晓得柚木虽然常常摇头,但面对求助,他一般都会点点头。柚木知道自己并非乐于助人,只是出于人际关系的大体量考虑,况且这些事不算麻烦。

同学提议外出就餐,他请客,柚木笑着说不用,刚好多买了些食材,不碍事。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关于课业和专业比赛的一些琐事。他看起来很高兴,脱口而出自己的母语,柚木也将就着顺势说起英语。

“你的口语优秀得很,肯定要去留学吧?”

“现在还不清楚,应该会的。”

“我会回美利坚一直读到博士,到时候柚木可以来当我的学生——”

美国人笑了起来,柚木跟着他一起笑出声。他的声音洪亮,像海浪拍打礁石,柚木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光,也从他身上看到中学时期的朋友。

临走时,他哼着不着调的曲子。柚木在一旁忽然笑了,同学有点儿不好意思,说这是在车载广播上听到的。“拉……拉威尔?好像是这个名字,我哼得不好。”

柚木耳朵里晃出几通熟悉的声音和旋律,刚想开口说是,又立马咽回去,“不,我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假期高兴。”

天气好时,柚木回本家住了几天。母亲早已过半百,眼睛里已有疲惫,她生性温柔话不多,有时柚木就陪她在走廊或者院子里待上一个下午,她膝下晃动的树影延伸到每块灰石和每块木头的尽头。姐姐有了孩子,偶尔也会回来,柚木就自动提拔成为一名舅舅,小孩追着蜻蜓满院子跑时,他看见所有人都笑了。在他到公司实习之前,祖母已闲下来,身体尚且康健,柚木就同其他兄妹一起陪祖母登上了富士山。

首日他们住在半山腰,凌晨又继续出发。迎着星星点点的佛晓,在风里登上观景台。祖母站在风口,一直等太阳升起来。他们赶上好时节,雾间泛起的波纹朦朦胧胧,赤红的太阳比任何时候都要近,可柚木觉得自己离它比任何时候都遥远。祖母说,上一回在看到富士的朝阳是十几年前,那时她一个人来,觉得朝阳刺眼,还为此流了几滴眼泪。如今却觉得这红色是温柔的。

柚木不语,虽然正值暑季,山上仍然寒冷,于是他为她裹好围巾。十几年前柚木还在念小学,他想,在祖母看来那场名为泡沫经济的战争应当同眼前的朝日一样是红色的。

祖母取下围巾递给他,说:“我不冷。”

于是柚木在往后就梦到了雾里的日出,天是蓝色的,有如浸在海里头。他想,他也许会永远记得冷冷的富士山上的日出。

 

 

为档案的事或者干脆只是为了想念,他回过几次星奏。一切照常,音乐科的学生背着或者提着乐器在课后急切寻找合适的练习位置。往年教过他的老师见到他时都会和他聊上几句,有人想请他和几位学生聊一聊,柚木摆摆手说应该有比他更适合的人来做向导。他也遇见金泽,一只花色的猫正趴在他的脚上晒太阳。他的领口上还沾着烟味。曾经的老师递给柚木一个柿饼,让他同自己一块儿坐到长椅上,问:“大学和高中有区别吗?”

柚木咬了一口,软软的又粘牙,他觉得太甜了。“我想,柿子应该是脆的,能听见咔嚓的声音,就代表咬下来的的一块已经分离了。”金泽没有说话,柚木觉得自己答非所问,所以又添上一句:“应该有吧……老师您也清楚,有的。”

他仍能看见莉莉或者别的小精灵,绕着建筑飞来飞去。但再也不多做理睬,也不再招呼。一日他走出星奏时隐约听见清脆的钟声,就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学院要举行晚会,正四处征集节目,几个前辈临时组成了乐队想在毕业前在舞台上挥洒一把汗水,私下打听到柚木经验丰富,便跑来找到他。那时他正在图书馆看欧洲小国无人问津的历史。

“就算我有经验,那也是古典乐啊。”柚木感到为难,一面也反思自己是否好人做过了头,因为学校还有很多乐队,更适合求取经验。前辈央求再三,说就在下周,不会占用太多练习时间。柚木眼前恍惚出现几个模糊的人影,于是说好。

这并非出于压力和人际道德,生活中总归要拿出点时间回味过去。电子琴的琴键比钢琴轻多了,演出那天音响出了点儿故障,最终效果并不是很好。可柚木觉得这并不糟糕,兴许也算得上不错。

 

 

大学的后半段,周末柚木会在一位住在郊区的英国老教授那里上一次课。有时他感觉生活忽然又忙碌起来,身上甚至好像披上了油墨和木头的味道。于是他在周末独自一人驱车去伊豆泡了温泉,在此之前还趁着非旅游时节乘电车去了镰仓,穿过长长的海岸线和枫树林。旅馆三面环山,仿佛自己被树和石头包围其中。他泡在热泉里,树叶越过雾蒙蒙的水汽落下来,落到他的肩上。他忽然想起刚进大学的时候班上将将分好组,所有人一起聚餐。其中有人知晓柚木长笛演奏水平很高就问他为什么不走音乐专业。

他说:“早就做好了选择,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当中有好事者靠过来问他是否会想象自己成为一名长笛演奏家的样子。柚木笑了笑,抬起头直勾勾看他的眼睛,“我早就过了纠结未来方向的年纪了。”

没有人再提这个话题。只因他们都一样聪明。

当一个人完全放空自己时,什么都会忘记,却也什么都能回忆。柚木想起海港,夜里同此刻的寂静无声别无二致。他起身去收拾东西,好回到原来的生活。

十二月,结课作业催得紧,完成的那天柚木到热饮店买了杯果汁,绕了远路从学校走回公寓。天黑得很快,暗下来时路灯尚未亮起,他一口气喝完果汁,寒风趁虚而入在他牙齿上打转,身体却暖烘烘的。这时候天空出现白点,慢悠悠地下起雪来,到了时间点路灯忽地亮了。柚木抬头,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可是却像极了某个夏天里布满星星的夜空,他呼出一口气,水雾凝结在他面前很快又消失不见。开始变冷了,他加快步伐赶回去。

这天同学洗了照片送给他。这是完成某次课题时偶然照下的合照。柚木谈不上特别喜欢,却也不会将它完全尘封在柜子里。从前还剩下不少相框,柚木把它撞装到其中一个里。于是书架上立上了五张照片。

 

 

还穿着星奏校服时,天羽采访了每一个人。她问他们未来作何打算。柚木的答案与其他人不同,从头至尾未曾提到音乐。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珍惜身边的一切,就这样生活下去。”

 

Fine


第三十二日

我于今早见到柚木梓马,距上一次已时隔多年,那时他尚且年轻,风华正茂。美术馆周末的上午人多,他却孤零零一人立在展品旁。我上前去向他打招呼,而后他以同样的方式对我。

他长得不算高,但由于背挺和肩宽,看起来尤其挺拔。除笑容消失在他面上以外,其余一切都与我记忆中的他相一致,岁月也未曾在他声音中刻下痕迹。于是我向他说明来者身份:十几年前我尚且是个学生,依社团任务对几位企业家进行采访,您是其中之一。我如此说明,他点头示意自己已回想起。馆内进行茶会,我落座他身旁。他看起来对整个流程如数家珍,甚至在结束之后与主持茶人攀谈许久。

面前人高雅清秀,四周仿佛有一周矮墙让人难以接近。阶级。倏然间这个词跳入我的脑中。于是我刻意靠近了他,在矮墙周围停住,我想应该难以有人能越过去。我看柚木梓马,看到年月、智慧、修养和过往。

无人比他更适合作为一个正愁无事无人可入稿件的三流编辑的目标。多年前的采访记录我还存有很深的印象。若能成功越过那道矮墙,我能从他身上得到多少漂亮的故事?

他在正午离开美术馆,见我还跟在左右才停下问有何事。我答:“想跟您学习茶道。”

“茶道传于心,不可耳目效。”我的发愣使他再次开口:“我并不精通,换位老师吧。”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走远了。

或许那是一番试探,毕竟拜师并非易事。尽管柚木梓马的嘴角几乎不会上扬,眉头可能会蹙在一起,但对他露出微笑仍是件相当容易的事。他有自己架子,并由年龄和心性构成。可我从未因此感到身心不悦。

美术馆举办茶会的具体时间很快全记录在我的日程表上。虽不次次出席,柚木梓马还是常来。我猜对了,也得逞了。终于在一月之后的午间,他对我说半月后他将参加朋友的茶事,如果愿意我可以随他一起去。

他的心也没那么硬。

 

 

我挂着学道的名义在下一个周末去到柚木梓马自己的小茶室,在横滨市郊与一座书屋毗邻,离东京有些距离。我携带笔和本早早和他相见。开头他就说道:“笔记如废纸,要铭记于心间。”待我把它们匆匆收起来后,他继续:“入道之初心,吾之本师也。”

我的慌张跃于脸上,他的眉头凑到一起:“你想解茶,却又不读利休之作。”期间他离席,我将他说的话飞速记下来,回去查阅方知来源。为证明我诚心向学很快就读起茶书。

我看他颔首点茶,动作细腻,屋内充满抹茶淡香。他的话很少,只有我问他才开口。此人言语点到为止却无一不透露出一种禅意,是相当理想的写作素材。我问他愿邀请我的理由。“你和我女儿年岁相差不大。”我先前一直认为五六岁的年龄差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小,一日我忽然意识到五年对我来说的确可以从一个懵懂中学生变成踏入社会的成年人。可对他来说这数字不及他生命的十分之一。

那一天我和他在茶室一坐就是一天。他说的话我还是几乎都记录下来,他问意义何在。几十年的年月里我所经过的时刻实在太多,但都如同抹茶上方漂浮的细沫,迅速冒上来又立刻破裂消失,稍纵即逝。我唯靠提笔记录。

一月多以来柚木梓马很少和我说起自己的见闻,他不屑于以此卖弄。他经历的比我多得多,因此也一定消逝得更加悄无声息——比游鱼快,比风快。因此我问他是否尝试过留住某一瞬间。他说读书笔记是他多年都未曾丢下的习惯。

我又问:那是阅读时刻,通过眼睛和手切实感受的呢?

“无需记录……重要的,心自然会保留。”

 

 

下次正式茶事前我与他见了一次,见我看起来紧张他便安慰:着装得体即可,正午茶事,小事。他和我谈论的内容有不少已不完全关于茶道,花道书法和音乐都是他会说道的。我将一些话一些观点撰成文稿,通过得很顺利。我也与同事交谈,他们好奇我不成体系的知识从何而来。老师、朋友、熟人、长者……我脑中浮现了很多定义词,最后说:一位先生。

日期到时,如约而至。我从东京匆匆赶来,见面时庆幸自己穿上了出入重要场合才会上身的和服。柚木梓马的穿着比之前更严肃,与他一齐而来的是位年轻的姑娘,是他提到过的女儿。我们穿过芥川家的私人花园才到达隐秘的建筑中。茶客共五位,都与柚木梓马是旧相识,他是之中的正客。

我初入这类场合,只得跟随他一一进行步骤。整理仪容、净手再进入茶室。柚木梓马与亭主寒暄,他问他近况以及挂轴相关。虽不明显,可他的确是笑了,眉眼和嘴角都柔和起来,话语得体而流畅。而在之前柚木梓马总会用简短的句子把原本与我或其他人持续的对话迅速结束,与多年前不同,我就快将现在的他打上不善交流不善沟通的标签。

可事实是,他相当擅长。像用饵的渔夫愿与水底猎物周旋。可渔夫终究会像猎人隐退一样不想再与活物斗志。我才明白原来他只是不再把精力过多花在与人交往上,与自己交流始终显得轻松万分。也许这也算一种通透。

期间我的余光无意放到他的女儿柚木浅身上,她的端庄和温润与他一脉相承。

在享用茶怀石、亭主更炭后,我取一碟和果子与其余茶客到露地稍作休息。柚木浅坐在我旁边,柚木梓马去接了电话,一方空间中只剩我和她。她温婉而从容,我却大相径庭。仿佛已过而立之年的人其实并非三流编辑。她率先划破沉默:“您别看我父亲现在是这样,他年轻时笑容和玩笑话其实都是家常便饭。”

我手指碰了碟子以示应答。事实上这我知道,即便时隔多年,我仍能回忆起他彼时的样貌。柚木梓马在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都变得柔软。阿喀琉斯也有脚踝这弱点。

她生得很好看,我的目光忍不住往她身上多放了几个间隙,她和其父长得不大相似可眉眼间仍能瞧见他的影子。之后从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柚木浅此时在美利坚攻读哲学与古典文学的博士,下月即将前往智利探访古史。她尚处于繁花似锦的年华,泰然持重、腹载五车。

四目相对时,我看到一通光亮又宽阔的未来。于是我也和她谈及这些时日之间的琐事,有时她会说一些自己理解下的茶道,我通通记录下来,如获至宝。

柚木梓马结束通话回来后脸色不好,没有讲明缘由,他女儿不问,我也不再多话。后来我才无意得知那通电话来者是他老友之妻,为的是求得能让他们资金周转的紧急资金——那位老友似乎有所顾忌而不愿开口。柚木梓马当即打了远高于她所报的数字过去。

我后来问及他如何看待友谊,他只道:友谊不讲获取也不求报答,所以无所谓天平。

茶事的后半场使我对“一期一会”有了更深体会,我努力用脑袋记录亭主为我点茶的姿态,也尽力记下其中每一人的话。尾声之时,我们走向寄付室取回随身携带物。柚木梓马的钱包被他碰到掉落在地,摊开一张照片。上头挂着三人,他的女儿还是幼童模样。我捡起来交递给他,“尊夫人?不见她和您一起来。”

“她去世有些年份了。”

我即刻闭嘴,以免从嘴生出祸端。瞥见他表情没有波动,我才猜这算不上他的软肋。“重要的,心自然会保留”——也许也因为他的动容从不浮于面上。

有司机来接他们父女,我则赶往车站。分别前我发觉柚木梓马的表情柔和了一分。那我算是越过那道矮墙了吗?

 

 

他常去东京,不仅仅为那里的数座美术馆,为人,也为事。几年前他渐渐把社长的职责交付给了下一任,自己则从众多事物中脱身因此才会有大把时间流连于各茶室。原先我很奇怪,他的本处在掌控整个公司的黄金年龄,早早就隐退是否显得过于草率,直到我从他双眼里看到疲惫,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便迎刃而解。

没有工作缠身又收到他的消息时我会真的如一个学生一般跟随他左右。

茶在柚木梓马的生活里有着相当份量,他是十足的传统日本人,严谨、传统且常穿和服生活。所以我没想过他会从江东到涩谷再到杉并,在某一巷子里的咖啡店消耗一个上午。他清早去,让我见他时已是午后。

和我最初的预想不同,在他眼中东西方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他并不愿意花时间去区分二者。在他看来茶与咖啡地位应等同,不分其出自何地。就如他对歌川广重与穆夏,宫城道雄与西贝柳丝一样一视同仁。文化就是文化,艺术当为艺术,无国界无尊卑之分。

我也在他茶室的杂物盒里见过几张演奏会或者歌舞剧的门票存根,只要我提到,他也愿意和我说,从乐器的起源构造到剧目的创作背景、发展演变,无一不晓。他自身就是宝库,只需是珍物不问其来处,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还有什么是柚木梓马不知道的吗?

一日我和他在涩谷一起喝咖啡,我说:“您应该是一名艺术家。”他不理我,直到手中杂志又翻了一页:“奉承于我不起作用……我固然喜欢艺术,但多年前我就清楚,比起艺术家,企业家更是我的职责。”我不认为他这话融进了自大的意味。因特网上关于他的资料不多,可也足够让我去了解他的家世背景。所以我明白这话背后的些许缘由。他放任女儿去学去爱,我想,这也算一种寄托。

柚木梓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一趟银座。那里多是潮流与青年人的圣地,他站在街中的模样说不上与其融合为一。

背后有历史。他说。

慢慢我也能理解他会出于何种原因才如此解释:东京银座几次毁于旦夕之间,曾毁于灾难又曾毁于战乱,可又是一繁华富贵的代名词。我莫名其妙地将这建筑与他联系起来。

于泡沫经济的始发年代、花道世家里呱呱坠地,艺术与虚无缥缈的经济像千丝万缕的线从幼时便缠住他,如今已在身上留下数条勒痕。虽未见过战争模样却经历过地震海啸和洪水,近些年来又断断续续见证生命衰亡。一瞬间我在眼花缭乱的人群里见到他与纷繁的建筑遥遥相望。他曾说喧闹中自能找到静谧,我终于在此刻明白了它。他看银座想来就是在看他自己,他看到其背后历史其实是在回忆往昔。

我早该意识到他本就不再年轻,回溯应该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照他言行我写了几通稿子,得到前辈赞赏说我好似突破了瓶颈,最好再获奖,写作前景就将一片大好。几位前辈请我喝酒,我喝了好几扎,啤酒花粘在我脸上又噗一下破灭,让人不得不和抹茶沫相联系。

夏末的一个傍晚,他去添置新茶具。茶具卖场店内设有茶室,他吩咐我在此为他点茶我才意识到这里隶属柚木旗下。我神色慌张,仍然为他献上茶汤。他的评价简短:温度过低,茶香不够。我倏然回想起初次看柚木梓马点茶时他说“入道之初心,吾之本师也”。或许我的初心有所偏颇才致此结果。

我先他一步离开店内,临走时他送了我一只玻璃茶碗,通透明亮。他做事一向有所意图,这回我猜了很久都没想到他意欲为何。可能真的仅仅只是个礼物。

 

 

入秋后我到横滨分部送材料,返程途中遇到柚木梓马,捧着一束白花和几缕陌生的风。我便问他去处。“公墓。”他回答得简短。我说我来载他,并请求和他一同拜访逝者。他打开车门跨上车,我就算他默许。

以我的认知,有几百年历史的世家理应说有自己的墓园。不过我并不会以此发问。从大门进入绕了不少弯才到达碑旁,我向其鞠躬的同时柚木梓马将手中的花安插在石花瓶中,动作迅速麻利,十分熟练。石碑与周围其余相同,简单干净。我这才知道他已故太太的名字。

“我以为您会为太太立更特殊的。”

他不说话,我才发觉自己实在冒犯,连说抱歉。

“不,”他接着说:墓碑是为活人而建,让自己的挂念好有去处。只因死人已然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既然只是想念的居所,复杂与否都不重要。

心如木石。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柚木梓马似乎洞悉我的想法,只说事实如此。

我们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他未与石碑说任何话,我固执地认为是我的到来打搅了他们的清净和亲密。柚木梓马摇了头:我向来如此,与你无关。于是我不多想也不过度揣测。

离开墓碑后,我说起我过世的父亲依旧是祖父的精神支柱,当我正打算类比说他的太太一定深深留在他心里,柚木梓马却说:“这世上人都为自己而活,谁也不是谁的支柱。”平静中夹着一丝冷酷,我习以为常。

我接了下去,“可人总会抱着别人的一份念想活下去,互为支撑……无论如何那也算一份力量。”

“你仔细问问自己,你生命的所属者里真的有除了你自身以外的任何人吗?”我终于不再和他对峙。

天色暗了,我打算送他,他却要去几月前举行茶事的芥川家花园,有些远可我依旧送他过去。路上他咳得厉害,背蜷成一团。我慌张腾出一只手拍他的背,他却推开我,“降温了,常事。”

他并不允许人过度靠近,于是我怀疑这几月的记录是否是他真实所想。有时我偷偷去问与他接触过的人对他印象如何,答案众多却永远也逃不开两个字:距离。

柚木梓马走进暮色的花园里,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离开。我又从他身上看到生活,原来他也过生活。

 

 

柚木梓马已卸下了众多担子,不过有时也出远差。截稿日快到时我忙得几乎快忘了有近一个月没有拜访他。我的邮箱里也没有出现过他的新消息。再见时他轻声细语问我所学知识是否忘完,我答已有时日没和茶打交道。我不敢看他眼睛,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课堂上。

“你是否读过《古兰经》?”他问。

为掩饰阅读很少的事实,我赶紧说我是无神论者。其实这比我直接否定更加窘迫,我从他闭目和颔首里读出他想说的:没有阅读就无需解释。我请教其含义。半晌,他才开腔:“真。”

如当头一棒,我瞬间提气挺背盯上他的眼睛——明亮却复杂。于是我越过它们注意到与往日应季诗或俳句不同,今日的挂轴上只有两字:本心。

“穆罕默德告诫教民,安拉从不承认不真诚者是他的信徒,他们将会在复生日遭到安拉拒绝……茶与禅与佛紧密相连,同理我想也可与伊斯兰教的一些教义产生联系,和茶道相同,都讲求‘真’。有些日子没见,我希望用这番话让你回想你的学道初衷。切不可带一颗虚妄之心。”

他接下来和我说道茶席花相关,可我思绪跑远,后背和额头早已开始冒密密冷汗。

他以此刻茶室里的翠菊为例讲其与花道的区别,见我心不在焉就立刻停了下来。缄默里有人给他来了信息,他回。我正庆幸有人打破僵局,柚木梓马开口了。

“之前我送你的茶碗你觉得如何。”

我不知他何意,支支吾吾说好。

“茶碗透明,其中之茶再无任何遮挡物。此时茶汤就如本心,入人眼时真真切切,毫无保留。碗如明镜,可窥一见。”

我记录完这句话后停了下来。当我抬头向上,柚木梓马仿佛强迫般让我看他眼睛,我们离得不近,可我好像能从那之中看见我自己。我回到了几个月前在美术馆看见他的那天,他四周又是矮墙。

 

 

我又是好久没见他,每次想起上回仍会颤栗。仿佛被人看穿心事并不是每人都能接受。

一工作日的正午我收到他的消息,他请我去杉并的一间咖啡屋中。我正准备这一些晋升和参赛的材料,可我还是迎着深秋的冷风答应下来,当即向部长请了小半天假。

打开咖啡屋的门时我的心纠起来,这家店我来了几次,店员是几时将我们那小众至极的文刊一期不落的放到书架上的?当我找到柚木梓马坐到他对面时,我发现他正看着其中一期。

见我盯着文刊封面,他笑着说自己已经连续看了几月。我无话可说。他递过来一本书,“刚从楼上书店看到,我想对于你会很适用。”我接过,谢字还未出口,他开始和我分享今早报纸上的一则故事:

多年前,屠掉满门的杀人犯远逃故土,可内心始终煎熬,便开始自学心理理疗自己,再到他人。之后竟真当上一名心理医生,芳名远流。命案终究让他落入牢中,拷上手铐的一刻他反问:我是一届医生,救人心灵,应享有与警察同等的尊敬。我有何罪?

我隐隐感到有话如海潮要从我嘴里吐出可终又退回去。柚木梓马接着说道:“我也不是丝毫不能理解这名罪犯。”我问其缘由,他接下去:“自欺相当容易……只因我少年时也骗过人。”

我愣在原地。我望见面对他的文章标题下署着我的姓名。原来他都知道。

入道之初心,吾之本师也。

碗如明镜,可窥一见。

骗人者自欺。原来我的心从未停留在茶道上。

我终于都要以为我一开始是抱着求学的态度接近柚木梓马,也快要以为他和我已变成有几十岁差的朋友。我以为自己足够高明,用学生这虚伪的幌子遮掉我是骗子和小偷的事实——我偷掉他无数问题的答案和经历作为我自身的观点放到数月间的稿件里。我每次撰写本当应如生吞未成熟的橄榄果一样感到苦、酸、涩。

可我一次也没有。

原来他只是过于慷慨故从不揭穿。他从未铁石心肠。铁石心肠的是我。

当我回过神想再说点什么,他已离开坐席。我忙跑出去。十一月,枫叶从树上一跃而下。风吹来,就像下起红色鳞片的小雨。这片雨汇成一条小蛇咬人眼睛,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顿然失去所有敬语,只顾朝他大喊:“你要去哪里?”

他应了我,于是回头。我一直以为我对他相当了解,在这一刻我才晓得自己对他全然不知。

他说:“回横滨。”

我跨步上前,明明没有剧烈运动却开始小喘,柚木梓马转过身。海潮翻涌又褪去,我嘴里只冒出两个字:老师。一瞬间我想起他女儿曾说过的话:父亲愿意靠近的人很少,他很难喜欢一个人,除非那人心是赤诚。

这回他没有回应我,即使他要开口我也几乎能预见他的话——“换位老师吧”。

可我无法像那名罪犯,真相大白时却还处自欺之中,柚木梓马说错了,自欺其实很难。我也终于明白上次他未戳穿我的理由,既然一开始心就不曾停留于茶室,就无需在此终结。

柚木梓马现在离我不过一米,可却仿佛有如隔着一汪海洋。矮墙忽然变高,一直延伸再也不停。

 

 

可我仍然按这数月之间写了半叙半议的文章,未经仔细校对便匆匆投稿参赛。几月之后对方寄来邮件,说我获了奖并夹了张薄如蝉翼的证书。我拿着它去阳台抽烟,白烟像条银鱼很快窜到楼上。

我又想如点烟一般点燃证书。

我擦了好几次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燃。

 

Fin.

弗拉明戈

他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像一株弯曲的树。

现在还很早,雨刚停。朝阳映出一层橙色,柚木梓马视野里满是这微弱的晨光,这和女儿出生的那个早晨一样,于是他便真真切切地想起她来。

柚木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两个哥哥都有了孩子,再后来姐姐和妹妹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也去,所以女儿出生之前他就知道所有的新生儿相差无几:浑身通红,目中无人地放声哭喊,像小猴子。他把她抱在怀里,在妻子的注视下为她取了音同早晨的名字。

那段时间他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家里。但几个月前家人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还是迫不得已出了一次差,远在鹿儿岛。期间他的硕士导师发来邮件祝贺他家里又多一位成员,并以最温和的措辞询问是否可以看看小女孩儿圆圆的脸颊。

远在外地暂时没有照片,真抱歉。他说。

导师则责他大意,说他身边本应有张。

柚木不擅照相,他钱包的照片夹向来空空如也,结婚之后被塞进一张双人照的缩印版,如今终于被人提示需要更换。

远处吹来凉风,柚木从怀中拿出照片。他想起刚得到这张相片的时刻,他前后甩着手里的胶片,片刻以后婴儿柔软的轮廓和漂亮的眼睛才自黑暗里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照片,相中的女儿也仿佛在望着他。



结婚两周年时,柚木去到美洲,自北往下,南至加勒帕戈斯。季节合拍,他们正巧碰见红鹳迁徙,浩浩荡荡,目光所及处全是红色。粉色的羽翅不断扩大领域,甘愿成为海岸的延伸部分。

妻子不语,同他一起站在人群中眺望。柚木看得认真,相机未曾遮挡他的视野。

我们应该去一次肯尼亚,博格利亚湖是它们的故乡。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对于与自己想象中的对话有所差异这事,她早已习惯。订婚以后她才察觉柚木和她想的略有不同。客厅的留声机旁有满满一柜子黑胶与CD,都是他多年来收藏存下的。她以为那都和肖邦、拉威尔脱不开关系,可不久后她听见了X-Japan、皇后乐队甚至猫王。她以为他青睐雪莱、狄更斯或者加缪,却发现他常看的书格中杰克·伦敦和海明威占据了相当部分。

多少与他表面有些出入,尽管那无关紧要。

于是妻子顺着他的话,说,那里酷暑难耐。

往后他们常常提起那次旅行,终于有一次妻子说自己又梦见了那比海更为壮阔的红鹳群,像极了小时候看的一些绘本。柚木觉得她意有所指,最终曾数次绊在他嘴边的提问出现在他耳旁——我们是不是可以要一个孩子了?

那么,将会是三个人一起踏入肯尼亚。那时他的声音显得轻佻。

正如置身于拥有赤色朝阳一般的早晨,每当看见那粉色的飞鸟,柚木梓马便也会想起柚木浅。



航班于十一点起飞,柚木提着行李拦下一辆计程车前往机场,结束了长达五天的远行。原本他不打算把时间告诉妻子,谨防她顶着如雨点落下的阳光前去接他。她就故作气态,柚木只好顺承她的意。

生产过后妻子身体不佳,很少出门。其中一次是为了探望她久卧病床的外祖父。

柚木和老人不熟,但当他颤巍巍接过襁褓搂在怀里,布满寿斑的手与婴儿的手叠在一起时,柚木忽然觉得,女儿崭新得如一本童话,而他已衰老得像一册历史。那时他想起女儿即将出生的凌晨,他跑到阳台吹风等待。围栏旁已立有一人,柚木走近和他打招呼,灯光下他看见他眼下的两条小径。柚木笑得温和,却不问他何故。

我没了母亲。男人兀自解释。

他想到,有生命诞生也会有生命消逝,每个人都逃不开这遭。他站在他旁边不说话,算是一种安慰。

他见过许多消亡与流逝,罗马帝国的衰亡、玫瑰的腐败和人生的止步与凝结;他也见过无数欣欣向荣,雨后植物抽芽、昙花盛放、妻子明媚的眼神和大海的波光粼粼。它们又揉在一起全部寄于女儿的新生之中。

看着女儿在隔了两辈的老人怀里乖乖沉睡,柚木想,他最终也会如此,作为父亲的陪伴也不会是永久的。他没想到自己在温馨之中想到的却是落幕。

那天晚上,女儿又日夜颠倒,夜里她的目光炯炯有神。柚木安顿好妻子,抱着这小猫头鹰在后院一圈又一圈散步。

他第一次见到她,便在心里为她写了封信。女儿咿咿呀呀依旧不睡扯着他的衣领,他就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的复杂,但只要你不愿意你就无需对一些事作出回应。做你想做的,追求你的喜欢。你可以爱任何人,也可以不爱任何人。你甚至可以不爱你的母亲不爱我,但不好意思,柚木浅小朋友,我已经爱上你了。



柚木梓马过早来到机场,候机厅的冷气和行人来来回回的步行让人没精神,他在明亮的晨光里昏昏欲睡,这时信息箱里多出几条消息。是曾经的合作商发来的,听闻他爱好艺术就送上几张难得的舞剧门票。

柚木一面好奇他们从哪里打听到他的喜好,一面又想起除妻子以外经常和自己出入这些场合的火原和树。

曾以为柚木会是最早拥有新家庭的火原没想到自己参加他的婚礼时已经是一个会跑会跳的孩子的父亲。当时他还捎来了柚木几乎要忘记的高中同学对他的评价——我们班唯一的资本家终于也结婚了。

不可避免地增加、转换着人生的角色,他不免兴叹距离他成日成夜泡在练习室的岁月已经十几年。数字代替音乐成为他整日为之忙碌的东西。话虽如此,他仍然保持着中学的习惯,在空闲之余,他依旧是音乐厅、剧院、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常客,几位管理员甚至已可以叫出他的名字。

柚木根据合作商发来的消息查找到门票上出演者的消息。

享誉世界的南欧舞剧团,柚木留学时曾有幸欣赏过他们的表演。那狂放热烈的浪漫之舞在他记忆里留下盛放的玫瑰模样。那时候曾和他一同前往剧院的音乐学院的老师称赞道,只有真正的吉普赛人才能跳出如此完美的舞。

如果可以,他希望女儿也能同他们一起去现场欣赏这西班牙国粹,随着踢踏的脚步和舞者大红裙摆的融合一齐享受异于本民族的热情。

太奔放了。和他一同看录像的妻子曾这么评论,她以为他会喜欢更柔和的。

柚木便和她说起从前,说那总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弹过的塔兰泰拉,和这舞一般铿锵有力、生生不息。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放到远方,里头融进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妻子没有读懂。而当这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时,妻子才从中读出一点点父亲的意味。她就问他,你想让浅成为什么样的人?

柚木搂着她的肩膀,轻轻说,她不会是任何人,她会健健康康长大成为她自己。一个面包师,一个商人,美术老师甚至是足球运动员……让她成为她自己。



他很快回到横滨,走出机舱的一瞬间柚木闻到故土独有的味道。

在很远的地方柚木瞧见隔着人群的妻子和女儿,他总能迅速找到她们。这天天气很好连机场里都渗进阳光,妻子在那之中恍若在盛放,女儿已成为一骨朵。

很久之前买的卡片相机变成女儿不愿撒手的玩物,但她却在他走近的一刻抛开它转身投入父亲的怀抱。她太柔太小,柚木觉得自己也沾上她糯糯的奶味。

妻子为他提行李,下一秒就要跃入阳光。他拉住她的手,我想照一张我们三人的相片。

现在?嗯,现在。

背景多多少少显得潦草,亮色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能想到的能见到的似乎都太过随意。

女儿出世之前,他总称妻子肚子里的小动物为小朋友。但当他真正将女儿抱在怀里时他却感到自己才是一个小孩,在女儿面前他变成一个赤子,纯粹而真诚。

小女孩儿在帮忙的大学生摁下快门的刹那望向镜头,这一刻,柚木梓马意识到,自己那颗柔软的心已完全属于她。





Fin

*弗拉明戈,一种分布于热带与亚热带的群居红鹳科鸟类,亦称为火烈鸟。弗拉明戈也是一舞种,歌、舞与吉他三合一的艺术,乃当今西班牙国粹。二者皆有自由热烈之意。

蝴蝶

数了数,这是他第六次毕业。柚木梓马没有进修博士的打算,于是这是他最后一次毕业。

十一月,正值寒天。和以前在樱花飘落中取下纽扣的时节截然相反,鼻子里代替花香的是冰冷的雾。

典礼上戴着硕士帽的毕业生们似乎都重回家庭,像圣诞庆祝宴上一样化为一个圆,柚木则显得孤单。顺着一声呼喊他回过头。

“You mu。”这是一种奇怪的叫法。

那是个中国人,柚木管他叫“Chen”。来这里的十几个月,东方面孔总是显得亲切,也就无意间拉近了一些距离。Chen请其他人帮他们照了合照,并把慢慢洗出来的照片递给了柚木,“毕业快乐。如果你不再认识其他中国人,那么我将会是唯一一个叫你You mu而不是Yunoki的人。希望以后有缘再见。”

受教于同一导师的几人渐渐围在一起,谈到过去也谈到未来。

“你是近期就打算回国吧?”有人问他。

柚木不多做解释,点点头。

实际上那张标记着两天后日期的机票已经被他撕去一角放到了杂物箱低。像一只死掉的蝴蝶。

 

 

他打电话给家里,“我想在伦敦多呆一段时间,也算给自己放个假。”他们的态度既在意料之外却也勉强能预知。也许是祖母年纪大了不再那么急切要为孙子填充空白的未来,也许是父母体谅了他匆匆忙忙的二十四岁,柚木在短暂的沉默里似乎瞧见了越洋电话那头的点头。

从小到大的课堂里总有老师问:“如果穿越时空你会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这个问题很难,每次柚木的答案不尽相同:可我仍然是你。所以挂断电话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变成执意要去星奏读音乐的国中生,又变成否定了家里选择的大学的高三生。

其实这通话出现得突然,发生在柚木正收拾回国行李的那几天里。这个城市在寒冷的冬天也会下大雨,水滴钻进他未关窗的屋内,桌上的纸张变成承载海水的沙滩,彩色的墨水化为斑斓的浪花。

遭殃的是一张满是笔记的地图和迟迟没有寄出的回信。晾干之后更难看清字迹,从远处看分不清那是儿童画还是抽象艺术品。

三月份他买了这张世界地图,企图用一场一个月左右的轮渡作为毕业礼物送给自己。双色的墨迹表示他会在红茶加牛奶的香气里飘向大西洋,经过直布罗陀海峡到达地中海,然后在苏伊士运河上远望埃及的土地,再途经也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最后北上回到故土的怀抱。虽然这个想法很快回到了梦里,可柚木没想过它的彻底破灭是因为一场习以为常的雨。

而那封信是在夏天写给火原的,用作回应他的越洋邮件。不过这写上完成日期的信从没出现在伦敦的某个邮局中。他回过几次日本,却只和火原见过一次面,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相对而坐,中间隔了些海水与时间。火原和树没有提到那封信,所以柚木梓马也没有提及未寄出的回复。

回信里,他明明可以多讲一些当下的生活,却怎么都避不开过去。雨水浸没了他谈到的伦敦生活和未来计划,墨水晕成一团如同教堂彩窗。信纸上留下的是谁都清楚的过往,墨纹甚至为这些长久之前的事勾勒漂亮的边框。

那天晚上柚木在阳台望着隐约发亮的伦敦眼驻足了很久。

最后他把装进行李箱的东西放回了原处,把两张皱巴巴的纸和几颗纽扣还有挂断电话后的一串忙音关在了抽屉里。

 

 

开头的几天他不再靠着手机上的虚拟时钟来安排入睡时间,有时候城市都已陷入深眠柚木却还在文章的空白边里写记录,有时候楼下游客还在讨论泰晤士河的夕阳景色,他已开始做回笼觉的梦。

索性关掉了所有闹钟,把表盘上的指针变成他自我小世界的时间。

房东正午时间穿过走廊遇到睡眼惺忪的柚木梓马,她指向他后颈一缕没有束到马尾之中的头发。英国老太太的声音总是温和,有时候柚木看着她也能想起祖母和外祖母。“先生,祝你有愉快的一天。”然后用食指朝自己的下巴划了一道。

柚木感到抱歉便回到屋子。

镜子里映射的人影看起来莫名憔悴,下巴上冒出点点胡茬。他松开发带,接着把自己推进浴室,把以前早晨的步骤重新轮了一遍。再站到镜子面前,更接近了印象里的模样。他打开了留声机,闭着眼睛取出一张黑胶片,即刻冒出来的是瓦格纳那首脍炙人口的《双鹰旗下进行曲》,他以“这时候应该听点更柔和的曲子”为由说服自己换上一张肖邦的马祖卡。

刚刚一闪而过的音乐赛景色像泡沫一样迅速地化掉。他想起不久前盛大的硕士毕业典礼于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高中的典礼,他在众多的目光里上台致辞、和三年的朋友握手、交换领巾,提早准备的纽扣分给了将他围住的女生们唯独留下了最重要的那一枚。自那之后,音乐独享的光环开始暗淡,数据、公式、案例和图表成为他生活里当仁不让的主角。

柚木梓马从未想过他几十年的人生要全全围绕音乐展开,他也清楚自己国中三年级做的决定也绝不是因为对音乐的极致热爱。

他长舒一口气,转身将目光落到书桌的抽屉上。里面关着些他熟悉的东西,他自认为这时没必要打开它,于是转身为自己挑选晚上去往西敏市区所需的衣服。

出门时他关上了响了半个下午的留声机,把之前关掉的闹钟全部重新开启。

 

 

伦敦的交通便捷,柚木裹着大衣在冷风里从南跑到北,每个音乐厅都曾出现过他的身影,有几个下午他也跑到音乐学院去听公开讲座和学生的演奏会。不带上长笛也从不表现出自己曾和音乐生打过交道。当他觉得一天里音乐所占的成分过多就买上一张电影票或者随人群流入各个博物馆。

一个勉强算是晴朗的下午,他买下去布莱顿的车票。通往布莱顿的火车就像市内公交,不断从伦敦各个换乘的车站出发。车厢内人少得可怜,他甚至是这其中唯一的亚洲人,连吐出的水雾形状都清清楚楚。

柚木的目的地是那片鹅卵石滩,与他随行的是两张被雨侵蚀过的旧纸和一枚纽扣。

冬天的海风奇冷,海滩上人影实属难见。他裹紧围巾靠近海浪,海风潮湿,让他手中的纽扣也沾上礁石的腥味。

那是从星奏的校服上取下的一枚。柚木和好脾气的火原不一样,他浑身上下透露的气息让人不敢从他衣服上拽下扣子,于是他回家后用剪刀剪断线头,扣子就可以随时躺在他手心。他初中时也这么做,所以没人从柚木梓马的校服上得到过寓示着毕业的纽扣。

这片海和横滨的不一样,它更放肆更狂野,像这个城市的人一样随心所欲。他想起他那残缺的修学旅行,也是在这样的海滩边上。家里的事情耽搁了他几天,到达地点时已经接近他们的回程。柚木原以为和那片陌生的海匆匆打过照面他就要坐上回程的车,可好几个人和他一起到那片沙滩上,给他说这几天的趣事还把买好的伴手礼交给他,柚木那时觉得自己和他们间不曾有过几天空白。火原搭着他的肩膀,大声说:“柚木,来唱歌吧!”

柚木摇摇头。他的笑容让火原不再忍心强求,于是他自己唱起来,有点不着调,犹如从东京走到札幌。很久之后柚木才发觉那是首告别歌,不知他是唱给在场所有人还是唱给星奏,或者仅仅只是唱给面前往后再难相见的大海。

布莱顿的海无尽无涯,没有接连不断的山脉,和云朵接连的视平线上出现的只有模糊的帆。夕阳里的天空和海面都衬出一层暖色,借着这片光柚木从衣兜里拿出地图。他原先计划的起始站就与面前的海域相连,此刻暖色的光线让海水与晕染开的墨水的颜色相近。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路过了一排海鲜摊和几个想把他的联系方式弄到手的人,其中还包括了个男人。期间一个金头发的小孩还跑着撞到他腿上,手里的糖果掉地后哇哇大哭。

栈桥上的灯已经亮起,他的头开始发痛。在重新给自己束起马尾再围上半湿润的围巾后,柚木坐上了回到伦敦的计程车。

他把地图和纽扣一齐装到兜里,就在他想要把扣子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之前。

 

 

意料之中的感冒发烧终于让他消停下来。

从布莱顿回来后柚木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了一天,最后终于重新打点行装去到对面街道的药店。楼梯在这时显得格外冗长,偶遇的南美邻居还拿他打趣:“你这样子像极了我那些第二天就要结婚的朋友。”

吃过药,再躺在沙发上把浸过冰水的毛巾敷到额头上,他又很快被催到睡梦里,披着一身热气和药味。

柚木的睡眠算不上好,有时多梦。可在他放任自己的前段时间里,他却睡得很沉连窗外警笛的声音都没能叫醒他,那段时间里甚至没什么梦。所以身体就像报复一样把那些缺少的梦境全部补了回来。

他首先是梦到小学学钢琴的时候,他把面前的谱子幻化成柔软的舞曲,他抬头,年轻老师摇摇头。“我哪里弹错了吗?”老师不说话,还是摇头,像上了发条。她手指摁向中央C,这个音骤响随即变成一片嘈杂的和声。柚木清晰地看着自己长高变宽,他变成一个国中生。他站在星奏的练习室外正考虑是否要在这里度过高中三年。从各种乐器混杂的杂音里他听到祖母的声音随着长笛乐声而来。让人发溃。在这个声音里柚木毅然决然走向入学考试,考卷在一片细微的漩涡里变成志愿表——第一志愿并非长辈为他所选的那一所。他的手掌变得更宽,肩膀似乎能担上更多无形的东西。可他仍像波涛上的小舟,摇摇欲坠,未站稳却又要跳向下一个选择。

教员室的门如同翅膀一样张开,他看见了身着礼服的自己,带着近来在他脸上很难出现的笑容。很奇怪,柚木看见了他唇齿开合却无声无息,于是迈步向前想知道他在说什么。万籁俱寂中柚木已然知晓,每一个字都如钝刀点在自己心上:

你以为你在做自己的选择,可你更清楚这只是你那点叛逆心在作祟。你是当真喜欢音乐当真喜欢这些所谓你自己选的学校?每次毕业都祈望自己成长,变成一个和当下不同的人——可你从没变过,你依旧是我——

他无意识后退却跌入高崖。他突然被唤作查拉图斯特拉窜在人群之间,下一秒又跌落湄公河,与法国少女遥遥相望。船只突然变得血迹斑斑,侍从变成缠满带血纱布的欧洲士兵,在呢喃什么,这下他听清了,“敦刻尔克,敦刻尔克——”

一枚炮弹从远处破风劈来,在它爆破之前柚木挣扎着从梦里脱身。

柜子上的几本书为他解释了刚刚的幻境不过是回忆和书本里某些画面交织的劣质产物。

还有两周就是圣诞,就算已经入夜阳台上的绿萝还是能伴着微弱的颂诗歌声进入梦乡。体温计上显示他已不再发热,柚木呼出一口气,遵照医嘱吃下最后一份药。

他看夜景,梦里的自己依然如影随形,是那张地图是那封回信也是那枚纽扣。

柚木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父亲发过来的几份文件。旁边书堆的最上头是一本二战史书,红白相间的标题抢夺他的余光。书签夹在中间,与它对视后他决定自己跳进书里。

他很快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叠好放到轻便的旅行包里等待太阳升起,然后他就能迅速开启刚刚决定的旅程。

  

 

经数百万年沉积起来的白崖离伦敦不远,其波澜壮阔与横滨的海大相径庭。柚木有时来见它,来的次数多了他也沾上白垩岩的粉末和砂石的礁味。

他来留学的第一个星期就来到这儿,在英国的最后一场独自旅行也从这里开始。

风很大,柚木不得不把裹在围巾里的长发扎成马尾。他站在下坡处眺望那片欧洲大陆时收到来自法国的短信:“欢迎来到法国!”

他朝着多佛港走去,手里是一个黑色的包。船只来得频繁,无需如在希恩罗机场时那样候机,于是柚木很快上了船。回望刚刚伫立的位置需要稍微抬头,现在他也变成海景中的一员。

休息厅的空气不好,每个人都在躲冷风。柚木走出大厅靠着侧栏,眼前飞速划过的几只海鸥和海上的浪融为一体。他感觉自己在变轻,越是靠近海岸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当他站在加来港远眺对面的多佛,他意识到,自己有一部分已经留在对岸,也许是昨晚梦里的影子。

加来的街景并未给他留下太多印象,最终他到达在敦刻尔克预定好的酒店接着奔往博物馆。历史的海潮像雨一样向他密密打来,他的眼睛从磨损老化的电报机转向锈迹斑斑的枪支和旗帜上。他走到街上,发现每一寸空气的味道都与博物馆里的没有区别,整座城市好像都被贴上的“旧址”的标签。

柚木从小店的老人那里买上一张明信片寄给了在柏林念书的妹妹。待售的明信片上印着敦刻尔克的海、沙滩、港口和人们的笑脸,没有他想要的关于旧址的。老人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解释:“所有人提及敦刻尔克时总是会将它与战争相连,虽然它的未来的确承载在那历史之上,不过有时我却希望大家能观察到这个城市的本身。”

很久之前柚木在一本书上曾看到这样一句话:原地踏步者才甘于将过去并于未来之列。这时他想起它来。

这个晚上他的睡眠很浅,被一点点风声吵醒。在这个连海鸟和桅杆都还在打盹的黎明时段,他离开酒店踏上归程。

船客很少,船只泊在原处时他在船舱外慢慢踱步,铁板偶尔有凸起的部分,被他踩出噪音。

柚木在阶梯口又看见之前的幻象。还是国中生的自己慢慢长高,然后身着星奏校服。他眨眼,那人戴上学士帽,可又渐渐变成前不久得到的硕士帽。

他想,他这时候已经可以回答众多老师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穿越时空你会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

——“和你和解我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幻象如海风一般消逝,他明白,自己在人生途径中不曾被剥离。

船向另一片大陆驶去,不是很冷风也不大。

 

 

柚木去甲板上。月色已经不再清晰,海域已经开始变亮。他走到边缘前倾靠着栏杆。

有人似乎在喊他,于是柚木转身寻找在船舱出口见到了那个声音。那是一个强健的老水手,向他走来的同时说着陌生的语言。柚木听过这种音节和停顿——Chen和女友交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言。

“不好意思,我是个日本人。”他用英语字正腔圆说道。

 水手提着桶和小工具,应该是来除锈迹的。他即刻转换了语言,“对不起,我不太能分清东亚国家人的长相。日本啊……十几年前我也随科考队去过那里,是个美丽的地方。”

 他站在离柚木不远的地方向海岸眺望,“你看起来像个出游的学生,在法国周边旅游?”

“去看了看敦刻尔克的战争遗迹。”

“你是读历史的?”

“不,我学的是经济。”

水手点了点头,把工具桶放到栏杆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烟和火机,一下擦燃,烟头橘红的火光像星星。他再拿出一支递给柚木,“来一根?”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水手便把它揣回包里。

烟迅速被风吹散,水手皱着眉头猛吸一口让他的眼睛似乎都有了烟雾。“我这些年来像是在抽海里的粗盐。”

“不过,”柚木自觉冒犯地靠近了他一步:“我想借您的火机。”

银质的壳上雕着复杂的图案,光线实在太暗他看不清楚,指尖的触感告诉他那像是象征某种宗教的花纹。他的夸赞来得真诚,水手也收起了老一辈人的傲气,语气也坦然:“旧友送的……应该说是战友吧。”柚木看着他,他就继续说下去:“应该是一九八几年,我们经过危地马拉那一带遭到海盗偷袭,他被绷断的缆绳打断双腿。决定重回陆上生活时,他把这个火机送给了我。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但老实说水手本应对此习以为常……”趁着风小,他吐出一个极小的烟圈,很快融进海风中。“你晓得,‘一些人为过去的幽灵而战,另一些人则为未来的幽灵。’”

柚木笑了。在阳光即将洒向波澜海面的同时擦燃了火机,火苗如同小兽欢心的舞蹈,但很快被风吹灭,他后退站到避风处,从衣袋里把这些天都如影子般存在的信和地图拿出来。再次擦燃,火苗迅速窜上纸张的一角吃掉墨迹和文字,白纸在燃烧里迅速萎靡、枯萎,像大漠里被沙暴连根拔起的植物。

“这是?”

柚木回到栏杆边抬起然后松手,它们就在风中燃烧。飞出去,就像两只真正的蝴蝶。直到在他们的视野边缘化成灰烬。

“过去的幽灵。”他一边说一边把火机送还到水手的手中。

老人这时的声音更加浑健有力:“水手的幽灵是生与死,是白鳍鲨和暴风雨。你的呢?”

他摇摇头——多少带了点自知之明者的自嘲:“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未谙世事人的自作多情。”太阳冒出了海面,和海风揉在一起让人很难睁开眼睛。“我想送您一件东西。”柚木说。

水手接过他递来的纽扣。他解释:“日本人有个习俗,毕业时会送出衣服上的纽扣,就像一种仪式。我想我也可以毕业了。”

水手把这黄金色的纽扣对准朝阳,金色的光划开他的指缝。“从哪里?”

船准点到岸,靠岸时响起汽笛。

风变小了,柚木的声音比刚才洪亮:“从这英吉利海峡,从伦敦。”

从过去。他在心里加上这么一句。

离开时,他用在故乡常用的礼节朝他微微欠身。他这时才听清水手那显得沙哑的声音,他听懂了他那句清晰漂亮的法语:“好小伙,祝你健康平安!”

 

 

柚木梓马在两天之内收好了所有行李,第三天上午跨入机场。

伦敦的夏季很短,冬季又冷又长,这天天气却好得出奇,临近圣诞却有如春天。播报登机时他收到好几条短信,妹妹的、母亲的、未来同事的还有火原和树的。他留下它们准备到达日本再打开。

“柚木,来唱歌吧!”看到好友的名字时,柚木无端想起来这句话。他提着行李走向登机口,工作人员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于是他也笑,说道:“好。”轻轻地,如扇动翅膀的蝴蝶。

 

 

Fin.


一场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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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燃烧


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明亮的黄昏。

其他学生都在一片清新的植物香气中悄悄退去,教室顿时空旷。日野香穗子手里是一支瘦削的红叶,她惴惴不安地将其插在兰草旁。

“又多了一分静宜,要不要再试试?日野同学。”柚木拉下了教室前面几扇窗户的窗帘,光透过缝隙打在日野未完成的作品上。

柚木坐在她身边,她欲将调整兰草的方向却被他握住了悬在空中的手。他栖身与她四目相对。日野望着他,不仅是嘴角他连眼睛里都装满了笑意。他的声音清和,与拂过花叶的微风声交织在一起,“已经没人了……如果不愿意你大可立刻拒绝我。香穗子。”

特别是大学的时候,日野遇到了不少向她示好的男生,可只要他们靠近一分她便后退三分。她一直以为她是充满勇气的女战士,辨得清虚情与真心。可战车在这一刻抛了锚。当这个花道课讲师呼唤她的名字,从他的手掌和呼吸中感知他的体温时,日野就明白自己已经丢盔卸甲。

她握紧柚木的手。透亮的眼睛毫不畏惧盯上他的。不退却让她甚至不清楚“轻浮”该贴在谁的身上。

于是吻落在她的脸颊和嘴唇上。柚木梓马得寸进尺,直起身将她摁倒在地。她从他藏青的和服上闻到了红叶的青涩混合蔷薇的香甜,她原以为自己隐蔽的倾慕能持续到这期课程结束然后消散在回忆中,却不想此时这些微弱的情愫变成朵朵泡沫从她的眼睛里、呼吸中飘散出来变成空气中的一份子。

“柚木老师……?”日野脸颊通红。她才意识到在偌大的教室里,她的声音那么小,微不足道得让人以为是幻觉。柚木轻轻俯身吻她,日野却主动搭上他的肩膀,主动张开嘴唇迎接。在他近距离的凝视里,她感到呼吸纠缠,连舌尖都染上花香。

“这是圣洁的教室。我要适可而止呢,日野同学。”柚木放开了她,在她起身时为她把落在两鬓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就和平常的柚木梓马一模一样。

日野香穗子自认不了解他,除了这间青灰色的教室她没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位讲师,没见过他身着便服的样子。她只觉得他对自己的微笑和对其他任何喜欢他的人都一样。她给自己的评语是率真,于是在他柔情似水的眼光里,她低着头小声地问:“老师……对自己的倾慕者向来如此吗?”

柚木笑着给了她自信,“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你是第一个。香穗子。我想我的爱慕和喜欢,你已经收到了。”

他转身为红叶调转方向,分叉的枝桠贴近了兰草。“这样,在这些静谧里就多了一些活泼……就像我近来这些课堂中多了你。”

 

 

柚木梓马的花道课开设在周六的傍晚,每次两个小时。可以早来却尽量不要晚退,留给老师休息时间不要打搅他。这是所有人默识的一点。日野香穗子原以为那天之后她就能成为跨越规则的一人。

可没能如她所愿,两个星期以来自己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进展。她清晰记得那天傍晚他露出的狡黠和此刻指导自己作品时的微笑大相径庭。他对邻座的大学生如此对所有人都如此。于是她幻想每一个无意留下的女性都会变成他的猎物。

“日野同学,”柚木轻轻靠了过来,“主枝的长度测量失误了哦。”然后他的嘴唇靠近她的耳朵,声音变得微弱:“你在想什么?”

日野当即挺直了背,就像一个受到训诫的中学生。在她开口求助之前柚木坐到她面前调整面前的花枝,“日野同学下课之后稍微留下来吧……”接着他把音量提高了:“动用剪刀之前,请好好欣赏花材的曲线找到最优美的姿态。澳洲郁金香体态活泼,不能与之前所用的红叶混为一谈。”

她点点头,低下头时眼光向上——柚木正望着自己。

又只剩他们。日野假意盯着经过讲师挽救才算满意的作品,实则在等他说话。窗外不如上一次明亮。他坐在窗旁,手里拿着一支黄金球,面前的作品即将完成。

“老师?”她小心发话却没有回应。于是她走到他跟前,“柚木老师,您要是再将我置若空气我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向前迈步,却被他拉住。她以为被包裹住的会是手腕,没想到却是手背,拇指贴着她的手心,痒痒的。她一回头就是一张少有的笑脸。

日野香穗子突然明白,柚木梓马是“欲擒故纵”的职业玩家。这不过是他惯用伎俩中的一环。

“这两周太忙,什么也没表示我感到很抱歉。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他的邀约直截了当,日野还未反应。

“想约你去听一场音乐会。”

于是她早早来到目的地。当她瞧见所有人都身着正装,自己却是轻薄的短衫,她开始懊恼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还有剩余时间去换上衬衫。柚木的身影从远处开始逐渐变得清晰,她便知道自己的计划落了汤。

日野香穗子第一次见到他西装革履的样子。酒红色领带上的花纹像极了他常穿的羽织上织绣的波涛。这显得他肩更宽,背更直。她看呆了。

柚木梓马在她的注视下递给她门票,笑着说:“最好的位置已经售罄……日野,你眼睛都看直了。”

她接过去,“我开始有点害怕和您并排走,柚木老师。”她从腰间的包里取出钱包,按着票面的价格抽出两张纸钞递给他:“还好出门带足了现金……可是我一点都不懂音乐,尤其是古典乐。”然后转身走向检票口。

愣了一阵柚木才把目光从纸钞上移开,他快步跟上前:“音乐是流动的雕塑。听懂的概念太宽泛,只要你感受到快乐,作曲家、演奏者还有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论东方还是西方,艺术往往相通。这对你以后对花道的理解有帮助。”

“老师是想让我感到快乐吗?谢谢。”日野侧过头对他笑了。

他靠近了,环住了她的肩。声音低低的,“‘老师’难免让人误会,换个称呼吧。”

日野由着他的动作。“柚木先生?”

他应允,可她似乎还听到了他说:“再亲昵一点也可以。”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但她清楚时间会验证。

离开剧场时已经是星空点点的夜晚。气温下降,她不由得哆嗦。所以意料之中地,见到了他为自己披衣的场景。她望着分叉的十字路口考虑该搭什么交通工具。“你家离这儿有多远?”他问。

“如果是走路的话可能……一个钟头吧?”

他上前做出“请带路”的手势,见她停在原地,说:“你是不愿意步行,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听到后半句她忙跟上去。

“如何?”他问。

日野撅着嘴想了一阵子,“有几首我听过……总之是场美好的演奏会。柚木先生很懂音乐吗?”

“说不上很懂,但我高中也学了三年。比起你来应该勉强算专业。有什么想知道的欢迎来问。”他的笑容在路灯的映衬下更加耀眼,日野在这含情脉脉的目光中躲闪着眼神。

零零散散的聊天里日野惊奇地发觉他就是这个流派的传人之一,当她天真的以为他只和花道和艺术打交道时,柚木却告诉她周末来授课只不过是闲情逸致的消遣,他手下是一家上市公司。“要是每周只上那么几个小时的课我可赚不了几个钱呢。”他的打趣让她莫名打颤——她竟然看上了一个上流社会的人物。

插花时的惴惴不安突然涌上来。不过她想,满是笑意看着自己的柚木梓马应该已经洞悉了自己幼稚的想法。

这一路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到达楼下时她把外套还给他。就在柚木接过的瞬间,日野往前踏了一步,踮起脚尖拉下他的领带迫使他俯身靠近自己。

在他惊诧的目光里,她送上了自己的热吻。

 

 

日野香穗子以为柚木梓马穿上日常西装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人着迷。可当他打着领结套上一身燕尾,她便觉得世上的光芒都在退却。

柚木讲师空缺的一个周末,日野随他去到了远方的一场宴会。她提上轻便的行李跨进了他的车。

她很少参加过这种活动,上一次还是大学毕业的晚会。她攥紧了他的袖子。即使她明白二十六岁的自己本应冷静沉着,本应像他一样。柚木探寻她的手,如鼓励般轻轻握住。他在告诉她:放轻松。

好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运用在职场上的技巧,她还是能应付这一切。

柚木说这是他的邀请,所以一切费用她无需操心。日野就自然而然心安理得住进了陌生的顶层套房。他为她提行李和她上楼。关上门的一瞬间,柚木打开了最微弱的一盏灯。

“日野小姐,毫无防备地和并不熟悉的兴趣班老师处在同一辆车里、同一个房间里。你的行为十分莽撞。”他一面评价,一面脱下燕尾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走上前双手搭着他的肩:“这种时候您要自称老师吗?”

清澈的眼睛吸引着柚木,他低头轻笑。“我要教给你的东西也许还有很多。”

日野一直以为自己是典型的日本女人,内敛而保守,有时怯懦而缺乏勇气。可她从没想过一旦自己真切的感情无法藏住,她就会变得主动变得毫不掩饰。从她第一次上花道课以来,柚木梓马的身影就一直没有逃离她的目光边界,她心甘情愿称自己为肤浅和草率。

“这几次……算是约会吗?”她侧过头小声问。

“只要你愿意,我的花道课也算和你的约会。”柚木准备握她的手,她却赌气似的抽身了。从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她走进浴室。

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她不禁问自己。但既然自己真心喜欢,慢下来拒绝又意义何在?她明白过来,大学时期自己并非没有激情,只是全部堆积到了现在。灌满水的气球只要一针就会粉身碎骨。

脖子上还挂着水珠,她有点紧张地踏出浴室。柚木已经洗了澡换好衣服,优雅的墨绿沙发与他出奇相配。他正盯着笔记本,日野觉得他此刻和花道扯不上半分关系。

或许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她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文件坐在沙发上静悄悄看起来。这本是下周的任务,她想提前完成了。

没人说话,只有窗帘飘动和敲击键盘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认真都快忘了此时的处境。好在柚木停下手中的工作合上了笔记本。“这安静得不像你。”他说。

日野在看完这一页最后一行字打上标记之后重新整理了文件顺序收回包里,“柚木先生对我又了解多少呢?”他移过来坐到她身边。

太安静了。她在心里默念。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彼此……”他靠过来,日野觉得她甚至能靠皮肤感知他的呼吸。她扬起头,正如他看着自己一样看着他。她终于在镇定自若时看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我还有一个问题,日野同学。”在她示意请继续后,柚木接着说:“如果我一个月前的那天没有主动,那你会如何处理你的感情?”

她耸了耸肩膀,“烂在心里。有众多追求者的花道老师,还是一个身价不菲的社长,如何与一个职员产生联系?如果我真的要表露,大概会被理所应当地拒绝然后成为花道课上的一个笑话……”

柚木笑了笑,俯身环住她的肩膀,然后寻找她的嘴唇然后吻上去,在亲吻里他伸手想解开她睡袍的腰带。“我很中意你,你也不是在高攀我。”

“您又相中了我哪一点呢?”她任凭他吻她的下颔和颈。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吵。

“不告诉你。”柚木抬头,见她面露愠色就承认到,“好吧……率真、热情。尤其是望着花材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可爱表情。”

在他抱起自己之前,日野抵着他的胸口,“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柚木先生在敷衍我。”下一秒她躺在了她的怀里,她抓住了他的衣襟。一瞬间她觉得此刻不切实际连感受到他脖子温度的手臂都像处在幻觉里。

“柚木梓马在表露心意时从不是儿戏。”他把她抱到床上,床头灯的亮度是最暗。手指点着她的脸颊,接着向下抚摸她的脖子和胸口。“你这……是第一次吗?”

“不,第一次是高中毕业和男友,那时候实在太紧张,以至于除了痛什么也没记住。”

柚木解开自己的腰带脱下睡袍,当两人彼此赤裸时他在她耳边悄悄说:“你现在就不紧张吗?”没想到日野却伸手抱住了他的背,她的手掌炽热,“在你身边我得到了一种坦然。”

作为让人心情愉悦的回应,他贴在她身上吻她。很快,欲望像倾泻的山洪冲毁堤坝,令人神志不清。

日野彻彻底底接受了他的到来。在精神游弋之时,她抱着他呼唤他的名字。那让柚木为之一惊。他们变成两只从身体和呼吸到灵魂都交缠在一起的野兽,在他的亲吻和她细微的娇嗔喘息里一起堕入欢愉。

他去洗澡,日野看着他肩上的红色抓痕这才涨红脸躲进被子里。

柚木方才说:“下周的课会用到白玫瑰和散尾葵叶。”她一时间无法理解却觉得意有所指。

 

 

他们之间迅速发酵升温。每周课下她会在街口等他,尽管柚木说这没必要但她始终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有意遮掩躲躲藏藏才叫人起疑心。”他这样说。

日野当然明白柚木只是嘴上坦诚。课上他们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她的“柚木老师”和其他人叫的一样亲切。课下又变成最典型的都市男女。有时周日也在港口、海边或者明媚的公园里约会。

问起彼此年龄的时候,柚木说:“过了六月我就二十八岁了。”她惊呼原来他只比自己大一岁。回家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向自己拐弯抹角地讨生日礼物。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思考送点什么。电视正上演一部家庭剧,于是她想起了上次宴会之后她躺在他怀里时的对话。她问:“你是不是有过很多女朋友,好比……做一次要三个人,之类的。”柚木愣了一会儿说她真是喝多了。她又问他是不是有未婚妻,甚至已经结婚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抛下我的妻子、我的家庭来和你幽会?”他咂舌。

“我还以为所有社长都这样……看起来我猜错了?”

“你以为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情人?日野香穗子小姐,不要贬低我,也请你不要贬低你自己。”那时候柚木抱紧了她,她仿佛能听见砰砰心跳。

事后日野才发觉那时候她实在是口无遮拦,问题露骨又让人难以启齿。她不止一次为此把脸埋在手臂里。但她也清楚,几个问题只不过是为了确认在他心里自己到底是什么位置。这天生的不安感。

她关掉电视为自己剥开一个橘子。柚木也来过这儿,但几次都规规矩矩,和她一起吃饭看电视聊聊天,从不过夜。她欣赏这一点,不需要彼此的毫无保留,而距离总是会带美好的期待。

她在城郊的甜点屋里买下一块提拉米苏,在他生日的那个周末课下送给了他。“几乎花了我一整天的时间呢。”她说。

柚木看看盒子再看看她,“我看,是你自己想吃吧。”

“有什么不好,生日的快乐要一起分享。”他在她的笑容中用食指轻轻点了她的嘴唇。

他们在一家旧式的餐馆度过了傍晚。白桦木的墙体,挂着伍尔芙的画像,往里能看见乔伊斯和普鲁斯特。日野穿过餐厅唯一认得的只有村上春树。都是黑白色加一点滤镜,画上有细纹,是刻意做的旧。柚木似乎偏爱这家餐厅,带着她来了好几次。

她说自己快要跟不上他的步伐。于是柚木在用餐期间将墙上作家的故事和作品娓娓道来,她听得沉醉,并默默计划明天去书店逛一逛。她愈加发现他身上沾满魔力。所以当他疑惑地对上她的目光时,日野笑着说:“不愧是柚木老师。”

日野在前台结了账,“我请客。”她一面说一面挽上他的手臂。

后来她随着柚木在一个充满绿植的房间里度过了一夜,在清新的叶香里她抱着柚木贴在他的耳边说:“生日快乐。”

 

 

“想来看我的猫咪吗?”柚木在电话里说。

她之前和他在一家咖啡馆享受午后的时候,从墙角走出一只慵懒的短毛猫,趴在日野旁边并允许她的抚摸。她便说起在中学的时候家里也养过一只,不过很快就送到了老家。那时她显得很失落,但柚木的话让她顿时有了精神——“我也有一只。”于是她就说:“那柚木先生的家我是非去不可了”。

日野也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每次他暗示可以去他家里时她就摇摇头。也许她只是在害怕一个自己全然陌生却又是他人私密空间的环境。

那是个傍晚,她拿上轻便的提包应允了他的邀约。

和她想象中的差别不大,他的屋子是冷色调的,干净整洁。她在客厅的一角发现一台留声机,一架钢琴上还有一个乐器盒。她好奇地看了看整齐摆放的专辑和黑胶才知道柚木梓马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业余音乐爱好者,他分明是专业的。

“柚木先生的家好大啊,我家就和这客厅差不多吧……平时都是自己打扫卫生吗?”

他到厨房为她沏茶,“会定时请钟点工。”

“那吃饭呢?”

“多数时候在外面吃……时间足够就自己做。”

见她在四处张望,柚木就问她在找什么。她说:“柚木家的猫咪呢?”

柚木无奈指向玄关的缝隙,“她躲在那儿呢。”日野轻快地跃过来,“哪里?”却被拥到一个温暖的怀里,她的整个背和肩膀都被环住,力道很大感受不到一丝松懈。她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他在教室吻她的那一天,仿佛能从他身上闻到什么香气,不过那也许来自热腾腾的茶水。

“在我怀里。”柚木的声音轻飘飘的,在撩拨她。

日野对于猫咪的兴奋感一下就冷却了,她恨自己太天真。她早该料到柚木梓马语言的真伪,一个为自己做饭都难得的男人怎么会有心情去养一只黏人的猫?柚木见她静默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就问:“生气了?”

于是她眨眨眼睛也抱住了他,她仰头:“你的猫咪在索吻。”想得到他的吻不难,眉角和脸颊相继得到之后他吻上她的唇,像洪水也像甘霖。

在她想环过他的脖颈、他的嘴唇想靠近她的耳朵时,日野推开了他。柚木由着她去。

“想为柚木先生做早餐……你不会赶我走吧?”她走到厨房门口,厨具全部收整齐到了柜子里,台面上空荡荡的。

热茶的清香飘满客厅,柚木端起茶杯。他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和我上演小夫妻的戏码了。日野小姐……你是有意向嫁给我吗?”

他以为日野会难为情地别开脸,可她却关上厨房的灯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她的眼睛闪烁语气平稳,“柚木先生,当我奢望一个男人的爱时,你不可以认为我是在企求一段婚姻关系。”

柚木皱了眉把茶杯递给她,“这句话少说为妙。听到的男人很容易因此辜负你。”

“你也是其中之一吗?还是说你也愿意我对其他人也讲这句话呢。”她抿了一口,“好好喝,这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给你添了一点蜂蜜,喝起来没那么涩口。”他对开始的问题保持了沉默。

日野耸耸肩笑起来,拿起面前茶几上厚厚的两本册子。“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伤心得掉眼泪……”这是两本充满了他手稿的花道课讲义,他的字意料之中地非常漂亮,流畅、笔锋分明。在一些作品的图片下还标注的有优缺点以及个人观感,空白页上也用铅笔画出基本作品型的简易三视图。角度、比例、适用花材都事无巨细地标注出来。

柚木梓马变得更加闪耀。他像一株茂盛的参天古木每片叶子都在闪闪发亮,相比之下自己却像一棵刚刚栽在道路旁的新树,只有主枝冒出几片绿油油的芽。“我还以为老师都是即兴发挥,原来私下也要做足功课。”

“我自己上手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多少算个老师。虽然只是小小的副业,讲义和备课也毫无疑问是必须的。学生的天分自然对我授课也有很大影响。”

“那我的天分如何?柚木老师。”她兴奋得合上册子侧过身问他。

柚木也放下了茶杯,抚摸她的额发,他的眼神温润。他说:“如果你资质平庸,我便不会把精力放到你身上。这么说吧,如果你学音乐也有这份特殊,说不定是一颗闪闪发亮的乐坛新星。”

回应他的触摸,日野偏着头把脸颊陷于他的手掌,她自知难以从这引力中匆匆逃离。“谢谢老师夸奖!我还会上你下一期花道课的。”

“日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他靠得更紧了,就快要与他的呼吸交织。似乎又要开始独属于他们的夜晚。但是他没有完完全全压过来:“你一点都不想有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

顺着他的动作,日野也放软了声音,眼神望向别处。“我不清楚。也许只是时间和火候没到。我知道,婚姻讲究平淡需要安稳。可……”她将目光放回他的眼睛,她向前倾,鼻尖就快抵住他的。“和你在一起,我却随时都在燃烧。”

柚木看着她,他从她的瞳仁里看见火焰的模糊影子。他的嘴唇压上来,日野感到他的长发扫过自己的脸颊,她迎接他。

和之前的吻不一样,燥热逼迫她脱下外套,他的手指碰到她背脊时,她打颤。于是日野环着他的颈全然放松后倾倒在沙发上。

她想起了自己早已溃败的战场。她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向前迈进,可一旦她迈出步子不再骑上战马,就已经偏离放弃了自己的立足点。进入他的领地,就要冒着一去不返的危险。

同客厅一致,柚木的床也是冷色的。她在那里迷失,听到自己名字时,日野就要在他的喘息和拥抱中融化消逝。

只剩下时钟在走步,她突然直起身支撑在他之上,“再下周我有连休,我想和你一起旅行。”盯着她好一会儿柚木才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开日程表,日野紧挨着躺在他身旁,伸手指向那几个日期。“有空吗?”

柚木笑着说:“为你开放。”

她也笑了,在躲进他怀里前捧住他的脸,吻就落在他的唇角。

 

 

把行李放到后排,她看见柚木带上的厚厚一沓文件和笔记本。

“伊豆的景色会很美吗?离得不远但我还没去过。”她跨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放下车窗。连空气都是甜的。

柚木启动车子,“去早了。十一月份看到的漫山红叶才是最美的。”

她叹气表示很可惜,接着从包里拿出钱包,“这次的食宿是柚木先生定的,多少钱?”

“这点钱对我来说——”他话音未落,日野就再次接上:“请问多少钱?”

趁着路段上没车,柚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回避了那双眼睛,做回了学生的模样却又像个孩子。他佯装从嘴里小声念出几个数字,加起来的总和告知她。实际上那只是全部费用的一部分。

日野依照他的说法抽出相应的一半面额纸钞放进面前的工具箱中,“柚木先生不要少算哦,离柜概不负责。”

“万一我多说了呢?”

“那我只好认栽咯。”柚木用余光看着她。今天的阳光明媚,给她的笑容又添上几分光彩。

他们出发的很早,所以到的也很早。山里的大雾还未褪去,接连不断的鸟鸣回旋在山涧。老板夫妇笑脸盈盈地为柚木提上笨重的行李。

日野在引导下来到定下的房间。宽敞明亮,朴素又整洁,打开房门就能看见丰茂的山峦。翠绿悄悄染上了橙色,偶尔有几处已经染成大红。她一边看着柚木打开提包一边调侃道:“社长的工作未免也太多了。”

整理好行李和衣襟,她已经站到走廊。他把头发束成马尾,日野偷偷想什么时候他睡着了悄悄给他编一个或两个辫子。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柚木说。接着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方形首饰盒。他走过来,她却一下子警惕了。

那是一条手链,阳光把镶嵌在其中的红色宝石照射出柔美的光泽,细碎晶石也同样熠熠生辉。但日野向后退了一步甚至把双手背在身后。

柚木向前迈进,“我可以认为你在欲拒还迎吗?”

她摇摇头,“我和你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他当即打断:“我知道。”

觉得自己有点强硬,柚木便把语气变得柔和了,他说:“你是一只自由的鸟,我自然不可能靠一条手链拴住你……”她还是站在原地。他继续说:“我也不是希望你要一直戴着它,让你看到它就想起我。我只是希望能给你留下一些我在你身边的痕迹,至少我看到会非常高兴……一向高傲的柚木梓马压低了姿态,日野小姐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吗?”

她抬头又移开目光,双手慢慢从身后放回来,柚木牵起她的左手为她戴上。“果然很合适。无需担心,这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日野抱住他,她其实也并不想让自己那份莫名其妙的倔强伤到彼此。

她打趣:“我懂了,柚木先生是嫌我送的礼物不能带在身旁。”

不是法定假日,这间温泉旅馆里几乎就只有他们。柚木在房间里处理自己的事,日野就到处走到处晃。她走到林间,阶梯下的一株茂盛的红叶灌木让她想起了春天的那个傍晚。同事在那之后说她似乎精神充沛,柚木也和她说:“我的助理说我最近心情很好,我觉得大部分原因在于你。”她举起左手对准太阳,红色宝石的光芒与这山间的些许鲜红相得益彰。

她和老板娘聊了很久天,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跨出自己的城市认识不同的人。如果柚木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这时她也许还是对着几张熟悉的面孔去到熟悉的地方唱唱歌也许还会喝得伶仃。

泡在温泉里日野觉得全身都开始酥软。柚木隔着一层高大竹板与她一起浸在水中。水雾氤氲,落叶让水面泛起涟漪。她此刻忘记了工作也忘记了花道课甚至忘掉了和柚木在一起的每一瞬间,她变成万千红叶中的一片随着带有寒意的秋风落到一辆疾驰的火车旁。

“香穗子?”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中来。“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柚木先生不喜欢安安静静的吗?”

“我是在担心平时就吵吵闹闹的你。”

“有劳老师费心了。三月份某个下班的晚上……”日野对着暗沉沉的远景兀自地说了起来。柚木不打断她,他从来都是合格的聆听者。“那个晚上我突然感到非常累,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于是还想体会那种单纯的快乐,偶然听同事说起过她家附近有花道课,老师也长得很好看……就抱着放松心情的态度来上课了。”

隔壁传来水声,他把松下来的头发重新扎好。“你对这个老师还满意吗?”

“当然,他教会了我很多。”她轻松地说。“可是,一切发生的太顺利了……刚刚好的距离,刚刚好的时间,刚刚好的感情……我们甚至连一次吵架都没有。容易得到的也容易失去,所以我有时候会很害怕……”

柚木也静默了,他听见她的叹息。那一瞬间他也忽然明白了日野在平日从不叫他名字的原因。半晌过后他才问:“你后悔吗?”。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后悔。”

“那就好。”然后柚木起身走出了温泉,日野也紧随其后。

旅馆的温泉浴衣是藏青色的,他穿上的时候总让日野以为自己还在花道课上。他们在周边的小径上散步,她说,完治和莉香也在这样的路上散步,他们还在雪中唱起歌,在拥抱中翩翩起舞。柚木没有应答她,让她以为是他没有看过那部经典爱情剧的缘故。他只说道:“我们冬天还可以再来。”

第二天日野起的非常早,连柚木都还在完全沉睡。前一天晚上他们只是坐在廊上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柚木还给她讲了一些他学生时期的趣闻和几个生僻的童话故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想把第一次旅行的清晨——还挂着露珠的红叶、灰喜鹊和布谷鸟的清脆叫声完完整整装进心里。

 

 

工作日他们几乎不会见面,连通话都鲜有。

所以当日野香穗子把“我生病了”这几个字发出的瞬间她就开始后悔。她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打电话或者再发一条“你能来吗”,现在却连陈述事实都不愿意,甚至还想说再说点什么让柚木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抱着一杯热水蜷在沙发上,她就要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柚木没有回应她。没有回复消息,也没有来电。社长的工作素来不轻松,他这时候很有可能还泡在办公室里或者还在酒桌之上,再或者他正远行出差。她的消息会在他的繁忙中淹没。

日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两人穿着浴衣站在火红的院子前。他说想留下点什么时,她有了这个提议。很庆幸照相师没有让她看起来难以入目,柚木的微笑也与平时无异。她不喜欢照相,柚木也一样,所以这张合照就显得如此弥足珍贵。其实还有一张,是上一期花道课结课时的大合照,可他离她太远如同陌人。

她准备想放点什么音乐来缓解病症——她在之前就购入了一台音响在他的指教下日野还自己挑选了几张CD。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惊喜却仿佛早有预感。她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柚木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很担心更多的却是愠怒,让她无法把注意力放到他怀里的鲜花和手中的甜点上。日野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代替了谢谢。

她预备去泡点茶,这寒冷的冬天总让人没精神。柚木当即制止,“去躺着。”他的命令不容置喙于是她乖乖坐到床上,他也脱下外套陪着她坐在床边。

床头灯调到最暗,她靠到他怀里。她的头贴在他的颈窝,瞬间悉知代表他此刻实实在在存在的清晰明了的震颤。柚木轻轻环着她抚摸她的背。

“你在抖。”他说。

“出差时感冒了,又陪着笑脸坐了一天车……难受得厉害。”她呼出长长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梓马……”

柚木拍拍她的肩膀回应她难得的呼唤,然后示意她倒下,他把被子牵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日野的声音不稳定,“明天可以多打几通电话叫醒我吗?”

她仍抓住他的衣服,于是他也陪她躺下,灯光昏暗谁也看不清彼此。“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明天是例行董事会议,部长让我列会记录。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柚木不再说话只是稍稍拥着她。日野在抽气在打颤,他便隔着被子拍拍她的肩膀。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才感知到她呼吸变得平稳,才变成往夜里她睡着的模样。

柚木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关上灯,离开床岸。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到了摆在桌面的照片。

日野起床时没有等来他的电话,连她自己的闹钟都还没响。她听见了清晨独有的鸟鸣和城市未苏醒的朦胧叹息。当她正准备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已经起床不用再麻烦他,就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盖着外套的柚木梓马。

昨夜里买来的花束已经整理到花瓶里以很好的姿态迎来新的早晨,并摆在了床头,独特的花枝散发独有的香气。她好像在他床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他说过那是他惯用的香水,浓度很低留香时间很短,却是助他睡眠的帮手。

“你醒了?这才几点。”柚木睁眼时她还坐在床上,他打开手机看向虚拟时钟。“七点都没到,你再睡一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

她摇摇头,“不了,我好多了。完全有精力跑在上班路上,也许还会早到很多。”然后下床进到卫生间洗漱。该多睡一会儿的是柚木自己,又短又窄的沙发甚至有点容不下他,所以他昨晚才睡得那么糟。

日野递过来一只新牙刷,柚木就稍作休整。她开始梳妆,从盒子里取出耳钉,柚木接过来为她戴上。转身正想说谢谢,他已经栖身吻住她。这不可以被称作一个早安吻,缠绵悱恻又让人魂丝游弋。

他甚至把放在她腰上的手都往下,他吻她的脖颈时日野向后退了一步,柚木也自然知道适可而止。早晨的空气清新,他为她整理碎发,微笑着说:“早上好。香穗子。”

望着熙熙攘攘的候车人群,日野最终没能抵御住柚木舒适安逸的轿车的诱惑。她少有地在人潮汹涌的清晨路口和柚木说了再见,到公司门前她都忍住没有回头,她反常地没有等待拥挤的电梯,而是抱着一沓资料踏上冗长楼梯,鞋跟敲在大理石板像欢快的舞曲。

外窗是透明的,她放眼望去。柚木的车还在那个位置。她笑着和认识的同事打着招呼,可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是为谁绽放。

日野香穗子的心里在今年春天多出一团火焰,她原以为它很快就会被现实浇灭,可至今却仍在燃烧。她无数次靠近柚木梓马让他感知这团炽热,却在他遥远又渐渐相印的心中找到了他为自己燃起的火树银花。

 

 

Fin.


木马

柚木梓马的入园照上只有他一个人。那时父亲远在美国,母亲怀着即将出世的妹妹。直到三十年后他才察觉那是个遗憾。

年长他十几岁的大哥代替父母带着他参加了入园会。他年纪太小,整个幼稚园的记忆只有黄澄澄的帽子和几只花色兔子。

家里四个孩子中柚木是唯一一个还没上学的小孩,之后出生的妹妹成为他童年的唯一玩伴。他本该和一个或两个黄帽子一起在公园里玩堆沙堡的游戏,但他没有。母亲常常问他是否交到了新朋友,他总是摇摇头。

她会轻轻戳着他的唇角往上扬,说,你要开心一点,多笑一点。大家就都会喜欢你啦,这样你就会有很多朋友。柚木眨眨澄亮的眼睛说,我不想。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为此失落。



父亲有一次带着柚木去了他的证券交易所,他在那里彻底感受到了八十年代末的欢乐浪潮。永远不停歇的电话铃响,四处飞扬的纸张,所有的职员在办公室里来回穿梭,他们额头带着汗却依然神采奕奕。计算机的身体又宽又厚屏幕却很小,上面的数字跳啊跳一直在飞速增长。

一声尖叫过后是全员的欢呼声,父亲的笑容非常灿烂,他不停鼓掌。

柚木穿过人群站到落地窗旁边,他觉得外面那些人和他身旁的人一定是一样的。他想起了母亲的话。

可笑容太廉价。就像这个交易所的计算机上不停变换的点数和街上漫天飞舞的一把又一把印着福泽谕吉的一万日元一样廉价。

柚木梓马不喜欢廉价的东西。

从楼上飘下来几张白纸,一只乌鸦穿过他面前矮矮的天空。他头一回意识到他悬在半空,即使脚底踩着结实的大理石砖。



六岁的时候柚木去了一所公立小学,从家走过去要三十分钟,有时候他会让司机送他。车子一般停在街道的拐角,不是很容易被看见。

邻座的男生有一身小麦色的皮肤,和他的完全不同。柚木的皮肤很白,家人都说他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男生说他以前都住在镰仓的海边才会显得黑黑的。他的板寸头和露出牙齿的笑容异常相配,柚木偶尔也会忍不住跟着他笑。他喜欢听他说镰仓的点点滴滴,因为他和兄弟姐妹都在那里出生,虽然离得不远,但是除了特殊节日都不会回去。

镰仓的电车道旁种着两排茂密的紫阳花,夏天在电车上就仿佛在花海里。傍晚在电车上还能看到太阳把海水染成红色和橙色的景色。

柚木见过紫阳花也见过海上落日但他几乎没坐过电车。偶尔他也想象自己和家人一起坐在电车上回到镰仓的老家里。

邻座似乎能从他的笑容里得到一种满足感,所以他很乐意和他讲小时候的事情。柚木喜欢他说的沙滩西瓜和出海时看见的亮晶晶的鱼群。他意识到他和班上大多数人处在两个世界,于是他悄悄把他们和自己分开的世界慢慢靠拢。

但有一天邻座的男生问柚木,他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坐的车看起来价值不菲。

柚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此之后的每一天邻座都要提到他富裕的家庭,问他这么大了是不是连电车都没坐过,坐在高级轿车上是不是会看不起骑自行车的其他人,为什么有钱会来读这个小学是不是因为父母不喜欢他。直到他和其他几个男生一起让柚木请他们喝可乐打电玩。

有钱人的小孩不会缺这些钱吧?他们说。

回家以后他对着镜子仿佛见到隐形的大滴大滴眼泪。他学着母亲把食指放在唇角轻轻往上扬。镜子里自己幼稚又滑稽,他嘲笑自己。

过了几天柚木申请换了位置,自此之后上学都让司机把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自己的世界原来和每个人的世界都相隔甚远,他毋须再越界了解任何一个新世界。

一个学期过去,他转到了一所私立小学。来自斯里兰卡的红茶和安静优雅的花道课完美替代了五颜六色的梦幻电车世界。

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种令人厌恶的归属感。



念书以来第一次回镰仓老家是因为曾祖父的去世。

原本鲜艳的人群变成了一片黑压压。柚木虽然喜欢深色,但他不喜欢把带有情绪的黑色穿在身上。

所有人似乎都在掉眼泪,那片啜泣声和新鲜的白色花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从柚木脑子里消逝。他不是其中之一,因为曾祖父不曾过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也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哭泣。

母亲拉着他的手走到遗体跟前行礼。

入殓师失职了,他想。曾祖父的脸上被擅自加上了和善的笑容。这和他印象里曾祖父严肃的脸严重相悖。

他问母亲这是为什么。

人赤条条地来,又会赤条条地走。人老就会回溯到幼年,人死犹如初生。

母亲说的柚木听不懂,他只觉得即使拥有家业和众多后辈,到头来还是会一个人化成冷冰冰的灰烬。他理解不了笑容和曾祖父过去的生命有什么关系,理解不了生与死之间的纽带,他在那一刻只觉得恐惧在朝他逼近。

他想起了有一天幼稚园里一只乌鸦撞上了玻璃窗,班上所有小朋友都躲到了班级的一角,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因为他觉得有玻璃隔着不害怕。

那么,此刻为他隔绝现实恐惧的玻璃又会是什么?



那之后不久,柚木生了一场大病。持续低烧,咳嗽不断,喉咙像火烧。头和眼睛里都像有不断颤动的钢琴弦。他在医院躺了十几天,然后在家休息。一个多月没去学校。他觉得每一天都那么漫长。

他吃不下东西,不断消瘦。上小学以前他也有过大病一场,除了细致的照顾陪伴他的还有绘本、儿童读物和一只小木马。比起坐在木马上,他更喜欢看着木马自己摇啊摇。

自己再一次被疾病打倒,耳鸣到听不清喜欢的曲子的时候他想起曾祖父,他会不会很快就和他一样变成万千尘埃中的一粒?

在家的休息让他元气恢复了不少,在此期间他发现一旦他露出笑脸告诉佣人和家人自己好了很多不必担心,那些重复不断的问候聒噪声音就会停止。只要他露出笑脸,所有人就都会告诉他,老师很快就会重新到家里教他弹琴。

他可以一个人坐在廊上一边听着鹿威的敲打一边回想自己经历的不长的生命。

当他的微笑成为常态时,双亲都觉得十分欣慰。

他终于知道,笑容可以掩饰所有情绪,它不是廉价物,它是一张永恒的通行证。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整个国家陷入一场溃败。没有战火没有硝烟,柚木梓马感觉就和病毒在他身体里肆意妄为一样,痛苦和失望焕发强健的生命力,蔓延到包括家里的每个角落。那段时间里父亲脸上的笑容变少并曾一度消失。祖父病倒了,一直站在第二线的祖母穿上祖父脱下的胸甲手持利剑,骑上战马变成孤高的战士。

柚木那时觉得她一定会冲出那场无声战役的熊熊大火。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即使那些火焰在未来数年里都未被浇灭,但祖母的确做到了。

他的年龄让他还无法完全理解社会和家庭的变革。所有人似乎都没变,似乎都在摔倒之后跟随祖母的战马重新爬起。只有祖母,只有祖母在这其中屹立不倒,但自那时起柚木觉得她和自己间的距离变大了。

倒不如说,他觉得所有人和自己之间的距离都开始变大。

等到他逐渐长大他才了解到那场战役和那片火焰名叫泡沫,那段距离叫做沉默。



祖母的指导和要求变得更加毋庸置疑,有时候柚木甚至冒犯地认为她的语气应该更温柔更和蔼。那就可以在她让他放弃钢琴的时候留一丝余地。

可祖母不会给任何人让步。

于是他打算寻求其他人的帮助。他找到父亲,说他喜欢音乐,也喜欢用钢琴创造音乐。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他一瞬间感到上次令自己倒下的病毒又找到了自己,让他头晕、耳鸣。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读出了另一层含义:你能指望我做什么?

柚木梓马摇了摇头回到房间,他早就明白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你不能企图从其他任何人那里得到一把改变世界的起子。

祖父在来年送给了他一支金色的长笛当做生日礼物。

金色的长笛比银色的更漂亮,音色更优美。祖父这么说。



长到高年级,柚木的生活原来越繁复,不仅是课内,课外课程也在不断增加。学校是一群师生回家又是另一群老师。

整个小学时光里他是学校的优等生,可是他融入不了任何一个小圈子。绘画、茶道花道的社团甚至是管弦乐队。也不喜欢主动照相,他不喜欢在别人那里留下生活痕迹。他不知道是他们在拒绝他,还是自己在拒绝他们。

他尝试参加很多活动,参加一些大大小小的比赛并试图从中获得一种自我认同感,有时能在专业演奏家那里获得赞赏,有时能在书法比赛里拔得头筹。他和以往一样笑着接受了一切嘉奖,但什么也没变。他也逐渐明白,生命是一道单行的单车道,飞速向前,一辆车旁不会再出现另一辆。

他也渐渐知道自己拥有容易讨人欢心的皮相。对爱情一无所知的少女会递给他一封封信,一盒盒巧克力。他常常想她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为自己带着笑容的脸蛋还是轻飘飘的语气?

长辈总是说小孩的感情都是纯粹的,于是他费脑子去想想该怎么回应。

曾经有一次在放学路上,一个男生朝自己砸来一块小石子,把书包砸出一个小小的坑。等他转身,那男生已经逃之夭夭,他不认得他,也不认得他的校服。

那一刻柚木更深入了解了那句话——小孩的恶也是纯粹的。

他捡起那块石子,轻轻扔了出去。他记得自己皱紧眉头,一副凶相。



后来他直升内部国中,生活依旧。坐在车上发呆的时候,柚木甚至以为今天是昨日。那是最喜欢幻想的年纪,所有人的未来都还是一张白板。有人上面涂了一把锋利的武士刀有人画了一颗卫星一个太阳。柚木已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未来,所以他觉得未来很简单,当下最艰难。

他学得更聪明了,和所有老师调整时间,把课后的课程调在一天内,他就有一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去仔细观察这个城市。于是柚木梓马喜欢上了古董,在人际稀少的古玩店,他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琢磨一只陌生碗碟底部的章痕。起初老板不喜欢他这种轻浮的小屁孩,直到柚木和他谈论木器上的刻痕、念出一段深奥的和歌并毫不讲价地买下它,他便再也不多嘴。于是柚木梓马喜欢上了调香,于是柚木梓马更加喜欢音乐。

因为这些爱好都无需回应他人。

死物的生命力只用自己给予。

直到有一次他路过星奏学院高中部并在允许的情况下到音乐科的练习室转了转,想了两个晚上,他认为家里再怎么严格也应该允许他有一段叛逆期,也应该准许他拥有肆意妄为的几年时间。

他放弃了保送内部高中的名额。



国中最后一学期里的一天,他乘车来到涩谷。他享受那种格格不入。

工藤静香、坂井泉水和冉冉升起的歌坛巨星滨崎步的大型海报被张贴在每一个原本拥挤的广告位。这个时代既属于柚木也属于她们。他站在街头看着色彩纷呈的宣传海报却以为世界在褪色,鸣笛和四面八方的喧哗揉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声音。在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嘈杂里他更能感受到一种剥离。

幼稚园里撞上玻璃的乌鸦突然浮现在他眼前,他感到一阵恶寒。绿灯亮起时他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到了对面。

他在快步离开的过程中停下脚步,为一个工艺品店角落里的一只小木马。

那天柚木坐上了电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建筑和灰蒙蒙的天空。



九十年代最后一天,柚木所有的叔叔和堂兄弟姐妹全部来到本家迎接千禧年的到来。饮酒达旦,他也不算特别喜欢这种场合,他只是觉得这会是很久将来里生活的一部分。他以身体为由早早去休息。

仿佛是为了迎接新纪元,寒冷的夜晚在绚烂焰火燃烧时下起了雪。

闪亮的细屑融进雪里,像碎裂的彩灯。

他披着毯子站在房间的窗旁,他看呆了。尽管这和夏日焰火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在他以后回忆时想到的一定是:我在寒冷又耀眼的烟花里匆匆步入了二十一世纪。

不过,他却无端听到涩谷的喧闹。和此刻焰火的轰鸣混在一起。



樱花落下时,柚木梓马迎来自己的高中生活。开学典礼那一天他起得非常早,代表新生演讲是其次,那算不上什么,是因为他特别想去港口,让海风划开他为新生活蒙上的纱。

他站在风口,他想记住这一天明媚的朝阳可他却偏偏只记下了浑浊的海水。邮轮停港的汽笛撕破所有宁静,淹没了海鸟的叫声淹没了海浪的波涛。

这和千禧年新年夜晚的焰火一样,他的空间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一种声响。

柚木梓马理了理领子转身。眼前又出现闪耀的巨大火焰。

他想,如果他是一只飞鸟,那么那个夜晚他便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向那片焰火飞去。





FIN.